《晴雯的灯盏》·卷二:灯下鉴
第二十二回尤二姐含酸吞金子鲍二家饮恨挂白绫
话说尤二姐吞金自尽的消息传到后街厨房时,灯儿正在灶前添柴。灶膛里的火苗呼呼地往上蹿,把她那张白净的脸映得红彤彤的,额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李嫂从外头回来,菜篮子还没放下便迫不及待地开了口,那语气里有惊惧,有惋惜,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每次府里出了人命,后街的婆子们都是这副表情,像是看了一出好戏,又像是兔死狐悲,嘴上说着“可怜”,心里却在暗自庆幸死的那个人不是自己。她一边说一边把菜篮子搁在案板上,篮子里的萝卜滚了一颗出来,骨碌碌地滚到灯儿脚边,她也没顾上捡。“听说了么?小花枝巷那位尤二姐,吞金死了!吞的是琏二爷送她的那块金子,足足有好几两重,硬生生咽下去的。吞完之后疼得满床打滚,从炕上滚到地上,又从地上爬到炕上,滚了大半夜,到天亮才断了气。身边只有一个平儿姑娘守着,连个正经大夫都没请来——说是请了,来的却是胡太医,把安胎药开成了打胎药,一副药下去,肚子里的孩子就没了。孩子没了,她也就没了活头了。”
灯儿手里的火钳停了一瞬,夹着的那块松柴悬在灶膛口上,火光把她的脸映得通红。尤二姐——这个名字她听过不止一回了。先是听说贾琏在外头偷娶了她,安置在小花枝巷一处小院子里,雇了婆子伺候着,又把自己多年的梯己银子都交给她收着,那份信任和宠爱,连凤姐都未曾有过;后来又听说凤姐把她接进府里,面上亲亲热热地叫着“妹妹”,又是挽手又是嘘寒问暖,又是送衣裳又是送首饰,不知情的人看了还当是亲姐妹重逢,连老太太都夸凤姐贤惠大度;背地里却使了连环计,一步接一步,一环扣一环,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把尤二姐从外头的清净小院逼进了府里的死牢;再后来又听说她怀了身孕,贾琏欢喜得什么似的,以为终于要有儿子了,在老太太跟前都多了几分底气,走路时腰杆都比平时挺得直些。如今,她死了。吞金。灯儿在脑海中想象那块金子——沉甸甸的,冷冰冰的,被一个绝望的女人塞进嘴里,硬生生地咽下去。那块金子大概是贾琏送她的定情之物,也许是一对金镯子,也许是一块金锁,也许是几锭金元宝。不管是什么,那都是贾琏对她的承诺——一种沉甸甸的、冷冰冰的承诺。她吞下这块金子时,是不是想起了贾琏送她金子时说的那些甜言蜜语?想起了那个男人在她耳边说的“我会护着你”“有了儿子便能扶正”?她是不是到了最后一刻还信着那些话?灯儿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块金子落进胃里时,一定很疼。那种灼烧感、那种坠痛感、那种从身体深处蔓延到四肢百骸的绝望,她虽然不曾吞过金子,可那碗黑乎乎的堕胎药灌进喉咙时的滋味,她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明知道是死路一条却不得不往下咽的滋味。她继续往灶膛里添柴,淡淡道:“是吗。”
李嫂见她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便把目标转向了柳嫂子,两人在案板前叽叽咕咕地咬起了耳朵。灯儿蹲在灶前,手里一下一下地拨着柴火,耳朵却竖得比猫还尖。她把李嫂和柳嫂子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柳嫂子放下手里的菜刀,用手背擦了擦额上的汗,那把菜刀上还沾着萝卜皮,在灯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听说那位尤二姐可是个标致人物,比凤姐还俊三分,脾气也温柔,跟水似的。琏二爷为了她,在外头置了院子,雇了婆子伺候着,把自己的梯己银子都交给她收着。本以为能安安稳稳地把儿子生下来,母凭子贵,将来扶了正也未可知。谁知道是羊入虎口——凤姐那张嘴,笑着能杀人,哭着也能杀人,她根本不是凤姐的对手。”李嫂把萝卜从地上捡起来,在水盆里涮了涮,道:“可不是嘛。怪只怪她太天真了——凤姐是什么人?那是阎王奶奶,能让一个外头的女人威胁到她?把她接进府里来,那是请君入瓮。当着合府上下的面对她亲亲热热的,又是送衣裳又是送首饰,连老太太都夸凤姐贤惠大度。背过身便使了连环计。先是买通了她从前的未婚夫张华去衙门里告状,说琏二爷‘强占人妻’,把事情捅到了老太太跟前。老太太当场就拉下了脸,说这样的女人不清不白,怎么能进贾府的门。然后又挑拨贾琏新纳的秋桐跟她斗——秋桐仗着自己是贾赦赏的人,根本不把尤二姐放在眼里,天天指着她鼻子骂,什么‘淫妇’‘破鞋’‘不要脸’,什么难听骂什么,骂得连院子里的猫都躲着她走。尤二姐气得病倒在床,凤姐却在旁边看热闹,两边都劝,两边都添柴。对秋桐说‘她身子不好,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对尤二姐说‘她是太太那边的人,你忍忍罢’。又克扣了她的月钱,丫鬟们见风使舵,也跟着欺负她,送的饭菜不是凉的便是馊的,有一回送来的粥里还漂着一只死苍蝇。尤二姐怀着身孕,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又天天被秋桐骂,被丫鬟们冷落,被凤姐用软刀子割肉。她那人又是个要强的,不肯在人前掉眼泪,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身子本来就弱,哪经得起这样折腾?孩子没了,她也就没了活头了。”
灯儿听到这里,手中的火钳又停了一下。孩子没了。这四个字像一把小小的锤子,敲在她心上最脆弱的那块骨头上。她自己也是掉过一个孩子的人——虽然那不是她想要的,虽然那是被人灌了药硬生生打下来的,可那终究是一条命。她那时候才十二三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肚子疼,疼得像有人拿一把钝刀子在里头一下一下地绞。血从身体里流出来,湿透了褥子,湿透了被单,顺着炕沿往下滴。她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血流干了三条褥子,被王婆子拿去后园烧了,灰烬散在芍药根下。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可她没死。她活下来了。她活下来之后便知道了一件事:孩子不是你的,命也不是你的。主子的药能打掉你肚子里的东西,主子的棍子能打掉你这条命。从那以后,她的身体就不如从前了——冬天怕冷,夏天怕热,弯腰久了便腰疼,劈柴多了便胳膊酸。她知道失去一个孩子的滋味,所以更知道尤二姐在失去孩子时有多疼——不是身体的疼,是心里的疼。那是一个女人最后的希望被活生生碾碎的感觉。尤二姐的孩子是她自己盼来的,是她翻身的唯一指望,是她在这场妻妾之争中唯一的筹码。孩子没了,筹码就没了,指望就没了,活下去的理由就没了。她是为了这孩子才忍下那些屈辱的,才忍下秋桐的辱骂、丫鬟的冷落、凤姐的软刀子。她告诉自己,再忍忍,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可她等不到了。
李嫂继续道:“最后吞金自尽,听说疼得满床打滚,从炕上滚到地上,又从地上滚回炕上,手指都抠进了砖缝里,指甲全翻了,满手是血。平儿姑娘守了她一夜,握着她的手,掉了半宿的眼泪,却什么也做不了——请大夫得凤姐点头,凤姐说‘不过是小病,养养就好了’。等天亮了,人已经硬了。死后连副像样的棺材都没有,还是平儿偷偷拿了体己银子出来,才买了一副薄板棺材,草草埋了。埋的时候连个送葬的人都没有,只有平儿一个人跟在棺材后头,哭得眼都肿了。凤姐倒是连面都没露,只说‘不干不净的人,死了就死了’。”
柳嫂子叹了一声,把手里剥着的蒜瓣放在案板上,摇了摇头道:“平儿倒是个好人。这府里,像她这样的好人不多。能在凤姐手下活这么多年,还能保持一份善心,不容易。每回出事都是她在后头偷偷收拾,给死人一碗热粥、一副薄棺、一串纸钱。她自己也不过是个通房丫头,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李嫂也叹了口气,把洗好的萝卜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开始切片:“好人有什么用?这府里好人从来不得好报。平儿能活到现在,全靠她聪明——该说的话一句不少,不该说的话一句不多。可我听说,尤二姐临死前拉着平儿的手说‘姐姐,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平儿哭得说不出话来。你说说,尤二姐对不住平儿什么?大概是她活着的时候,也曾经仗着贾琏的宠爱,没有把平儿放在眼里罢。可到了最后,守在她身边的不是贾琏,不是凤姐,是平儿。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你亏欠的人,往往是你最后一刻最想见的人。”柳嫂子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几分讽刺,也有几分无奈:“说到底,琏二爷才是罪魁祸首。要不是他贪图美色,把人家娶进门,人家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出了事他倒好,有了秋桐便把尤二姐丢在脑后了,十天半月不去看她一回。尤二姐吞金的时候,他在哪儿?正搂着秋桐吃酒呢,喝得醉醺醺的,说不定还在给秋桐说尤二姐死后要如何风光大葬呢。听说尤二姐死后他倒是哭了一场,可哭有什么用?哭完了该吃吃该喝喝,转头又去找别的女人了。男人就是这样——你在的时候千般好,你不在的时候便是别人千般好了。”李嫂道:“谁说不是呢。可这话谁敢说?在这府里,主子的错永远是奴才的,男人的错永远是女人的。尤二姐死了,只会说她自己命薄,不会说琏二爷一句不是。老太太那边也只是说了句‘可惜了’,便没了下文。连贾赦那边都没说什么——尤二姐好歹也是他们家的亲戚,虽说隔了好几层,可终究姓尤。”柳嫂子又叹了口气,拿起剥好的蒜瓣放进碗里,不再说话了。
灯儿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也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了心里。她蹲在灶前,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起了另一个女人——鲍二媳妇。鲍二媳妇也是因为贾琏死的。她在床上跟贾琏说了一句“多早晚你那阎王老婆死了就好了”,被丫头听去,传到凤姐耳朵里,几天后便一条裤腰带挂在了房梁上,舌头伸得老长,脸紫得吓人,连她男人都不敢去收尸,最后还是几个胆子大的婆子把她从梁上解下来的。灯儿还记得鲍二媳妇活着时的样子——三十出头,小巧玲珑,皮肤白净,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爱说爱笑,嘴快得跟炒豆子似的,每一回到厨房来都要说些新鲜事,什么哪个丫头挨了打,哪个小厮偷了东西,哪房的主子又闹了什么笑话。她还记得鲍二媳妇最爱说的一句话是“咱们这辈子就这么过了?”语气里有不甘,有憧憬,也有一丝隐隐的绝望。她不甘心在厨房里择一辈子豆角,她想过好日子,想攀上主子,想翻身做人上人。她以为自己聪明,以为只要傍上了琏二爷便能一步登天,以为男人在床上说的话都是真的。结果呢?好日子没过上,倒先把命搭进去了。死后她男人鲍二转眼便续了弦,新媳妇用着她的锅碗瓢盆,睡着她睡过的炕,穿她留下的旧衣裳,笑起来嘴角也有两个酒窝,跟鲍二媳妇一样的位置,差不多的深浅。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填补上来,日子照常过,饭菜照常吃,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连酒窝都有人替补,这世道还有什么不能替换的。灯儿把这两个女人并排放在心里,像把两件旧衣裳摊在炕上,一件一件地比对着。
鲍二媳妇是奴才的女人,偷主子,说错话,上了吊。尤二姐是良家女子,被偷娶,怀了孕,吞了金。两人的身份天差地别——一个是家生奴才,一个是良家姑娘;一个是偷情,一个是明媒正娶——却死在同一个男人的名下。鲍二媳妇死后,贾琏给了鲍二几十两银子作烧埋钱,又许诺给他再娶一房媳妇,鲍二便欢天喜地地谢了恩,拿着银子去置办新家具了,仿佛死的那不是他媳妇,而是隔壁邻居家的猫。尤二姐死后,贾琏哭了一场,眼泪掉得不少,可眼泪值什么?哭完了,照样当他的琏二爷,照样去招惹下一个女人。两个女人死了,他掉了几滴眼泪、赔了几十两银子,便算完事了。他还会再找第三个、第四个,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是荣国府的琏二爷。灯儿在心里给这两个女人作了副对子——她不识字,这副对子是她用脑子想出来的,是她自己独有的方式,用最朴素的话总结最残忍的真相。上联:一个是奴才偷主子,说错话,上了吊。下联:一个是主子养外室,怀了孕,吞了金。横批:都死在贾琏手里。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副对子,觉得不够贴切,又改了改。上联:一个是枕边风送命。下联:一个是姨太太梦丧身。横批:都信了贾琏。改完了,又觉得太长。她不懂什么叫工整,什么叫押韵,只知道这副对子要说清楚一件事:她们犯了同一个错——相信了贾琏。相信男人在床笫之间说的那些甜言蜜语,相信那些比屁还轻的承诺,相信自己在那个男人心里是特别的、与众不同的、不会被抛弃的。鲍二媳妇信了,尤二姐信了,她们都死了。而她灯儿之所以还活着,就是因为她从来不信。
她不信贾琏那些甜言蜜语——“我不会亏待你”“你若是我屋里人就好了”“你跟别的女人不一样”。这些鬼话,他对每一个上他床的女人都说过,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说得比真的还真。她灯儿一个字都不信。她把贾琏当成一棵摇钱树,一个出手阔绰的考生,一个可以定期收割的财源。她跟他之间,只有交易,没有情分。交易就是两不相欠。两不相欠,就不会有人上吊,不会有人吞金。她把这份清醒当成自己最大的本钱,护得比炕洞里的银子还严实。可她也知道,这份清醒不是天生的。是赖尚荣教会她的第一课——那个夏日午后,书房里碎在地上的青花茶杯,她被按在冰凉的地面上,那个男人在她耳边说着“我不会亏待你”,转脸便把她扔给了王婆子。是王婆子教会她的第二课——那碗黑乎乎的汤药灌进喉咙时的灼烧感,张婆和刘婆按着她的胳膊,她连挣扎都挣扎不了。是鲍二媳妇教会她的第三课——那个嘴角有两个酒窝的女人,几天前还坐在厨房里跟她一起择菜,几天后便挂在房梁上,舌头伸得老长。如今尤二姐又给她上了第四课——那块金子,那个没了的孩子,那个被软刀子一刀一刀割死的女人。每一课都在告诉她同一个道理:动情的女人,在这贾府里,没有一个有好下场。金钏动了情——不过是在宝玉跟前说了几句玩笑话——跳了井。尤三姐动了情——等了柳湘莲五年——横了剑。鲍二媳妇动了情——在枕边跟贾琏说了一句忘形的话——上了吊。尤二姐动了情——以为给贾琏生个儿子便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吞了金。她灯儿不动情,只动银子。银子不会让她死,银子只会让她活。银子是冷冰冰的,可冷冰冰的东西不会害人。热乎乎的东西才会——热乎乎的情话,热乎乎的承诺,热乎乎的手掌心,最后都会变成热乎乎的刀子,捅进你最软最疼的地方。
她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烧了一半的松柴,举到眼前看了看。火苗在柴头上跳动着,像一颗小小的、不安分的心,在黑暗里独自燃烧着,周围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只有这一小片光明。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松柴重新塞回灶膛深处。她蹲在灶前,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活得像个刺猬——把浑身的刺都竖起来,谁靠近扎谁。来福扎过,王大力扎过,王二头扎过,贾琏也扎过。那些男人被她扎得灰溜溜地跑了,她却在泥里站稳了脚跟。可有时候,她也会在夜里对着那盏油灯发呆,想着那些死去的女人——瑞珠、鲍二媳妇、尤二姐,还有那些她只听过名字的,金钏、尤三姐——想着她们的脸,想着她们说过的话,想着她们死时的样子。她不知道这些女人在临死前的那一刻,心里想的是什么。是后悔?是怨恨?是解脱?还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茫茫的白?她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是怎么个死法。她不至于上吊——她不信贾琏,不会因为枕边风送了命。她也不至于吞金——她不稀罕什么姨太太梦,不会为了一个男人的承诺毁了自己。可这府里的女人,死法五花八门,像柳嫂子做的席面一样花样百出:堕胎而死,上吊而死,吞金而死,触柱而死,跳井而死。以后呢?还有多少种死法等着这府里的女人?还有多少种死法是她还没有见识过的?她想到这里,忽然打了个寒噤。灶膛里的火还在烧,可她却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这府里的女人,一个一个地死,死法各不相同,可死因却如出一辙——她们都是因为男人死的。不是被男人杀死的,就是为男人死的。没有一个例外。她不想成为下一个。她不想让自己的名字也出现在后街婆子们的闲话里,用那种幸灾乐祸的语气说“那个灯儿,最后如何如何”。她要活着。不管活得多难看,不管活得多窝囊,她都要活着。活着,看这座豪门怎么一点点烂下去;活着,看那些害人的主子们怎么一个个从云端摔进泥里;活着,替那些死了的女人看着,替她们记住。
她又想起贾琏那张脸——那张俊俏的、永远带着三分笑意的脸。说实话,他这个人不算坏,比赖尚荣强,比王二头强,比那些又穷又急又没眼色的小厮们强。他只是软弱,只是贪心,只是习惯了用银子解决一切问题。他以为送女人金簪银镯便是真心,以为说几句甜言蜜语便是真情,以为掉几滴眼泪便是真爱。可真心、真情、真爱,这些词对他来说,不过是床笫之间的消遣,是一种让交易看起来不那么像交易的装饰品,是一层糊在赤裸欲望上的薄薄金箔。他不会为鲍二媳妇偿命,不会为尤二姐报仇,不会为任何一个死去的女人做任何一件需要付出代价的事。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在乎过她们。他在乎的,只是她们带给他的那片刻欢愉。欢愉过了,她们便像用过的抹布一样被丢在角落里,等着被下一个女人替换。他对鲍二媳妇说“娶你”,对尤二姐说“扶正”,对灯儿说“你若是我屋里人就好了”——每一句都是真的,每一句都是假的。真的是他在说那些话时确实动了心,假的是他转脸便会把那些话忘得一干二净。灯儿把这个人看得透透的,所以她不恨他,也不爱他。她只是用他,像用一个虽然不大可靠、但出手还算阔绰的老主顾。
灯儿站起身来,跟柳嫂子说了句“我去劈柴”,便走到院子里。院子里堆着从后山砍来的松木,还没来得及劈,横七竖八地堆在墙角,有几根滚到了鸡窝旁边,沾了鸡粪和泥巴。她弯腰捡起那把斧头——斧柄被磨得光滑发亮,握在手里有一种熟悉的、沉甸甸的踏实感,像是握住了另一个自己,一个不会哭、不会怕、只会劈柴的自己。她把一根松木竖起来,双手举起斧头,猛地劈下。啪的一声,松柴裂成两半,干脆利落,木茬子白森森地翻着,松脂的清香在冷风里弥散开来。又劈一块。又劈一块。松木在她斧下碎裂时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松脂香,木屑飞溅,落在她的头发上、肩头上、围裙上。她劈了十根,劈了二十根,劈得手臂酸软,劈得天光都暗了下来,劈得胡大家的公鸡又跳上墙头扯着嗓子打鸣。汗从额上淌下来,顺着鬓角流进脖子里,她也不擦。她劈完了这一堆,又去搬来另一堆,劈完了另一堆,又去搬来第三堆,直到院子里堆满了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矮墙,像一座小小的城池。劈柴是她的发泄,是她的仪式,也是她的自我催眠。一斧头下去,木头裂开的声音干脆而决绝,像是一个女人跟自己的命一刀两断。劈柴能让她什么都不想——不想鲍二媳妇的酒窝,不想尤二姐吞下的那块金子,不想瑞珠撞柱时额头塌下去的那个凹陷,不想那些被这府里吞掉的女人的脸。不想那些在暗处无声腐烂的事。不想那些迟早会来的灾难。
多浑虫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酒碗,朝院子里喊了一声:“灯儿,酒凉了!”灯儿擦了擦汗,把斧头放回墙角,在围裙上抹了把手,端着劈好的柴走进屋里。多浑虫正坐在炕沿上,手里端着那只永远不离身的酒壶,低头喝着。他今晚没怎么醉——眼睛还是清的,舌头也不怎么打结,只是脸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酒红,看起来倒有几分难得的清醒。灯儿把柴火搁在灶前,转身去给他热酒。多浑虫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被汗水濡湿的鬓发和后颈,看着她劈柴劈得发红的手掌,忽然道:“你今日劈柴——格——格外多。比哪天都多。劈了怕有三四十根。”
灯儿把酒壶放在灶台上热着,头也不回:“天冷,多劈些。这几日夜里风大,灶膛里得多添柴。柳嫂子说这两天要降温,怕是要下雪。多劈些柴备着,下雪了就没法劈了。”多浑虫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灯儿把热好的酒壶端过来,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多浑虫没有马上去倒酒,只是看着那壶酒,看着壶嘴里冒出来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化成一缕白烟,看着那缕白烟在昏暗的灯光里袅袅地上升、扩散、消失,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天冷——劈柴。心里冷——劈什么?”
灯儿手里的柴火差点掉在地上。一块松木从她指间滑落,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她脚边。她弯腰把柴火捡起来,塞进灶膛里,没有回头。“你说什么?”多浑虫已经仰脖灌了一口酒,喉结上下滚动,酒液从嘴角淌下来,他用袖子抹了抹,仿佛方才什么都没说过,仿佛那只是一句醉话,一阵风,吹过就算了。他放下酒碗,又恢复了那副醉醺醺的浑样,往炕上一倒,不一会儿鼾声便起,依旧是那个不急不缓的节奏。
灯儿站在灶前,手里握着火钳,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半天没有动。心里冷劈什么?劈得开吗?她劈了这么多年的柴,劈开了成百上千根木头,劈开了那些男人虚伪的面孔,劈开了一条让自己在这泥里活下去的路。可心里的冷,劈得开吗?那些死去的女人——瑞珠、鲍二媳妇、尤二姐——她们的命,劈得开吗?她自己的命,劈得开吗?她劈柴时斧头落下去,木头应声而裂,那是一种解脱,一种释放,一种把力量从身体里打出去的畅快。可心里的冷不是木头——它没有纹理,没有裂缝,没有可以下斧头的地方。它像一层冰,裹在心上,越裹越厚,越裹越硬。劈柴的火能暖身子,却暖不了那层冰。她自己就是火——她是灯,她是泥里的火。可火也有暖不到的地方。火能照亮别人,却照不亮自己心里最暗的那个角落。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明天还要早起烧火,劈柴,洗碗。日子照旧。尤二姐死了,贾琏哭了几天便把她忘了,秋桐依旧每天涂脂抹粉,凤姐依旧每天拨算盘,老太太依旧每天抹骨牌。鲍二媳妇死了,鲍二续了弦便把她忘了,新媳妇每天来厨房取饭,笑声脆生生的,嘴角的两个酒窝一模一样。瑞珠死了,赖家赏了二十两银子便把她忘了,她爹收了银子便再没提起过这个女儿,仿佛她从来不曾存在过。这府里的女人,死了一个又一个,活着的继续活着,死了的慢慢腐烂。没有人记得她们,没有人替她们说话,没有人替她们收尸。她灯儿替鲍二媳妇烧过纸,替瑞珠掉过眼泪,替尤二姐劈了这一堆柴。她做了她能做的。可她做不了更多了。
她放下火钳,走到炕边,替多浑虫掖了掖被角。他那只破了洞的袜子又露出来了,大脚趾从洞里伸出来,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炭灰。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脚,又把他脚边那只空酒壶捡起来搁在桌上。然后她吹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窗外,枣树的枯枝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像是有什么人在低低地哭泣,又像是有什么人在轻轻地叹息。远处,大观园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只有后街这间矮屋里的灯,还在亮着。泥里的灯,风吹不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