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荒,云霄宗。
“十八年了……我又回来了。”
夜司负手而立,站在山门之前,目光越过斑驳的石阶,落在那座巍峨依旧的宗门牌匾上。
“云霄宗”三个鎏金大字历经风雨剥蚀,已有些许褪色,却仍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十八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云雾缭绕的日子。
后山禁地。
他最敬爱的师尊王允,温柔地抚过他的头顶。
“司儿,为师寿元将尽,唯有你的道体,可助为师突破桎梏。你莫要怪为师啊。”
然后,那只手掌,在下一瞬,毫无征兆地插入他的天灵。
好在,最后关头,他以残存的意志强行夺回了一瞬间的身体控制权,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万丈深渊。
师尊错愕的脸在视线中飞速远去,伴着耳畔呼啸的风声,双双殒命。
幸好,他是个穿越者。
从他降生这片天地的那一刻起,系统便已觉醒,赋予他九次复活的机会,且每次复活都能获得一个奖励。
唯一的条件是:必须亲自前往上一世的死亡之地,回收散落的“死亡遗产”。
死亡,对旁人而言是终点。而对他,不过是又一次轮回的门槛。
如今,是他第四次人生的开端。
这也意味着,他已经死过三次。
第一世降生为普通商贩之子,无灵根,娶妻生子,操持营生,寿终正寝。
那一世,他留下的“死亡遗产”埋藏在老宅后院三尺之下,几十锭金银、一本地契。
第二世乃是农户之子,食不果腹,却有灵根。
但他凭借第一世埋藏的隐秘财宝作为起步资本,攀上了封水派,从最底层的杂役弟子做起。
而第一世死亡遗产赋予他的,是一个名为【万化道体】的无上先天体质:不被五行阴阳、诸般属性束缚,可容纳世间一切力量。任何功法武技,观阅一遍即可入门,修炼速度为常人之百倍!
短短数年,他便从一个扫地杂役,坐上了封水派第八把交椅。
正当他踌躇满志,准备以此跳板攀上真正的修仙宗门时,一个被敌对门派收买的内应,将一柄淬毒的短剑从背后送入他的心脏。
第三世,降生于真正的修仙宗门云霄宗,更在幼年时便寻回了第二世的死亡遗产【刹那剑心】:剑道悟性臻至圆满,可凝万千思虑归于一瞬,心剑合一,可看破招式轨迹,捕捉转瞬即逝的杀机。
两大逆天资质加身,炼体、炼气、筑基……一路如履平地。
四十五岁结丹那日,宗门大摆宴席,他坐在首席,觥筹交错间,眼底泛起少年得志的快意。
汪熏儿坐在他身侧,一双杏眼弯成月牙,悄悄为他斟满灵酒。
那时他以为,人生自此坦途。
然后,他最敬爱的师尊将他唤上了后山万丈悬崖。
想到此处,夜司缓缓闭上了眼睛。
“往事如过眼云烟,却依旧难以忘怀。”
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这一世,他降生为沧澜城夜家的三公子。
沧澜城夜家,燕国四大势力之一。
论出身,比前三世加起来都显赫,修炼资源更是之前的十倍不止。
可偏偏,资质实在太过平庸。
平庸到他那个父亲夜无敌冷着脸训斥:“你是我夜无敌的儿子?这么多年连筑基都迈不过去,想出门游历?等到了筑基再说,省得出去丢人现眼!”
当夜司终于冲破桎梏、筑基成功的那一天,夜无敌只是冷哼了一声,却还是批了他的游历申请,扔给他一个储物袋,淡淡道:“里面有些灵石,省着点用。”
随后,特意从亲卫中拨了一个金丹境后期的贴身护卫给他。
“公子,山下来了大批修士!”
身后,夜筠眉头一挑,上前一步轻声说道。
夜司微微一愣,回头望去。
山门之下,浩浩荡荡的修士队伍分为两股,泾渭分明。
一队身着水蓝色道袍,一队劲装短打、腰系金带。
水月门。金煞谷。
这两个门派夜司可不陌生。
想当初,两派各有一名金丹境强者,而云霄宗却有两名金丹境修士,他的师尊王允更是金丹境中期的存在。所以常年压得这两个宗门喘不过气来,只能俯首称臣。
如今王允身陨,云霄宗只剩徐骑一名金丹境苦苦支撑。
想来这两派合计一二,又或许诞生了新的金丹境强者,这才敢光明正大地打上山门。
“公子,为首三人乃是金丹境初期,来者不善!”夜筠低声提醒。
夜司略微思考,便做出了决定。
“你我退至一边吧。”
他转身朝山道旁的一棵古松走去,步伐沉稳。
倒不是冷血。
因为……他曾经经历过。
第二世的时候,他没忍住,去接触了第一世的亲人。
岁月流转,样貌已有些许不同。
可他的儿子,一个已经鬓角微霜的中年人,在与他对视几个瞬间之后,突然红了眼眶,声音颤抖地问他:“爹……是你吗?我知道是你!”
那一刻,夜司如坠冰窟。
第三世的时候,他年幼便回封水派,将当初偷袭自己的内应斩于剑下,报了血仇。
可他终究是个性情中人,没忍住,又与之前的好兄弟接触了一二。
“老八……是你吧?别瞒我了,你说话的语气,你喝酒的样子,我认得出。”那好兄弟握着他的手腕,掌心滚烫。
自此,封水派八当家重生的消息不胫而走。
好在夜司当时已是修士身份,又有云霄宗做靠山,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但那种被看穿、被识破、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恐惧,如同毒蛇缠绕心头,挥之不去。
如果这件事被有心的老怪物察觉,一定会将他抓去,抽魂炼魄,一探究竟。
所以从第三世死去的那一刻起,他便在心底立下铁律。
绝不和上一世的亲人发生任何纠葛。
不再见,不再问,不再牵挂。
让他们过自己的生活,走自己的路,生老病死,各安天命。
所以,这次夜司选择站在一旁,静静等待这两大门派的人走过去。
山风掠过他的面颊,带着远山草木的清香。
“谷主,等会攻下云霄宗,那个汪熏儿可不能杀喽,老子要留下好好爽爽!”
人群中,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修士放肆大笑,正是胡毅。
年仅六十岁便突破金丹境,在整个燕国都算得上天之骄子了。此时的他志得意满,连走路都带着风。
“当初老子被那个夜司一剑挑翻在地上,那个臭婊子笑得最开心!”
胡毅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眼中尽是贪婪与仇恨,“如今夜司和他师尊都不在了,嘿嘿,我倒要看你怎么笑!我要你在老子身下,笑到哭!”
他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忽然,胡毅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余光扫到了角落里静立的两道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