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橙晚走出夏氏大楼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显示九点三十七分。

阳光已经从斜照变成了平铺，把人行道上的地砖照得发白。她站在大楼门廊的阴影里低头翻手机通讯录，原主苏念的通讯录里存了一大串名字——同学、亲戚、几个美容院的预约电话，还有两个备注为“王秘书”和“张助理”的号码。她选中“王秘书”，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之后接起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刚刚从会议桌上抽身的那种仓促：“苏小姐？”

“王秘书，帮我查一件事。海城科技名下那三块工业用地，用途变更审批是在哪个部门办的？批文编号是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王秘书显然没预料到这个电话的内容和语气，但他作为秘书的职业本能还是先让他回复了信息：“这个……我手边暂时没有。李总那边负责对接海城科技的资料，相关的批文复印件应该都在他手里。”

“那审批部门的名字你总记得吧？”

“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应该是那边负责的。具体分局我得再确认一下。”

“不用确认了。”苏橙晚说，“你帮我把海城科技那三块地的原始地块编号找到，发到我手机上。越快越好。”

她挂了电话，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的公交站牌。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在城西，距离夏氏大楼大概四十分钟车程。打车过去能快一些，但早高峰刚过，路上依然排着不短的队伍。她正要抬手拦车，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信息，只有一串数字和一个地址。数字应该是地块编号，地址是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二楼的档案查询窗口。她看着那串数字停了一瞬——她没给傅言乐发过任何信息，但他显然知道她在查什么。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揣回外套口袋，走到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四十分钟之后她站在了城西一栋灰色办公楼的大门前。这栋楼比夏氏集团矮了一大截，外墙贴着老旧的白瓷砖，有些已经发黄了，被雨水冲出一条条浅褐色的痕迹。门口的指示牌上写着各部门的楼层分布，二楼档案查询窗口，工作时间周一到周五上午八点半到下午五点。

她沿着楼梯走上二楼。走廊里很安静，两侧是深绿色的墙面漆，墙角有几处被椅子腿蹭掉的痕迹。走廊尽头的窗口开着一扇小窗，玻璃后面坐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工作人员，正在翻一本封面卷了边的登记册。

苏橙晚走过去，把手机上那串地块编号递到窗口前：“你好，我想查三块地块的用途变更审批记录，这是编号。”

女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张过于年轻的脸上停了两秒。她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编号，然后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系统界面弹出来几行信息。

“这三块地，用途变更审批是在上个月走完的。”她侧过屏幕给苏橙晚看，“申请单位是海城科技，审批单位是市规自局城东分局，批文编号是……”

她报了一串编号，苏橙晚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下来。然后苏橙晚问了下一个问题：“审批材料里有用地条件变更的附加说明吗？比如土地性质变动、配套要求之类的。”

女工作人员往下翻了几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有。这三块地从‘工业用地’变更为‘商业服务业设施用地’，附加条件里有一条——地块所在区域的配套基础设施由申请单位自建，具体包括一条规划道路和一座变电站。”

苏橙晚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自建道路和变电站。这在工业用地转商业用地的审批里不算罕见，但它意味着一个非常具体的事情——在土地正式变更为商业用途之前，申请单位需要先把道路和变电站建起来，否则用途变更不会生效。也就是说，海城科技现在拿到的是一张“有条件通过”的批文，他们必须先把道路和变电站的资金投入进去，才能把地按照“商业用地”的价格卖出去。

她轻声问了一句：“这笔自建配套的预算，审批材料里有估算吗？”

“估算是两千四百万。”女工作人员回答，“附在附件第六页，工程概算表。”

两千四百万。这个数字正好对应上海城科技最近一个季度短期负债的新增部分——她昨晚看财报的时候算过，近四个月的短债增加了大约两千六百万，多出来的那两百万应该是利息和零星费用。也就是说，海城科技借来的钱，一大部分已经投进了那块地的配套建设里。

苏橙晚站在窗口前，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着打进来，把她面前那扇玻璃窗上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她盯着那行批文编号出了几秒神，脑子里的拼图正在一块一块地合拢。

海城科技缺钱，所以他们需要融资来修路和建变电站。修完路和变电站之后，土地用途变更生效，土地估值上涨，海城科技的资产账面价值大幅提升。然后他们找到夏氏集团作为买家，以四点二亿的价格卖出百分之六十三的股权。交易完成后，李贺作为这笔交易的操盘手，不仅能从并购中拿到一笔可观的佣金，还可能通过事先安排好的关联方——比如那家注册资本五百万、成立了六个月的B公司——分享海城科技在土地升值中的收益。

这条路从起点到终点，除了夏氏集团，每个人都能赚到钱。

但苏橙晚还需要确认一件事：那笔两千四百万的配套建设资金，是否已经被海城科技实际投入了。如果钱已经花了，路已经修了一半，那么海城科技的债务结构就是“借债—投入—升值—出售”的完整闭环；如果钱还没花，只是账面上挂着，那李贺的PPT里那句“财务结构持续优化”就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她抬起头，隔着玻璃窗问女工作人员：“审批材料里有没有附工程进度的确认文件？”

“我看看。”女工作人员又翻了几页屏幕，鼠标滚轮的声音在那阵安静里被放大了好几倍，“有，工程进度确认函，盖了章。上面写的是‘道路工程完成率约百分之六十五，变电站主体已封顶’。”

苏橙晚微微点了一下头。“确认函的日期是哪天？”

“上个月中旬。”

上个月中旬。那笔短期负债的增长集中在最近两个月。也就是说，海城科技确实把借来的钱投进去了——至少一部分投进去了。他们不是在空手套白狼，而是在用夏氏的钱给已经扔进坑里的自己垫背。如果没有夏氏的这笔收购款，海城科技的债务链条可能在半年内就会崩断；但如果夏氏的钱进来了，债务链条就被续上了，海城科技活过来，李贺和B公司拿到各自的分成，只有夏氏用四点二亿买了一张夹着炸弹的地契。

苏橙晚把手机收进外套内袋，对窗口里那位女工作人员说了一句“谢谢”，然后转身走出了档案室。她走到楼梯拐角站定，靠着墙壁把那串批文编号和工程进度确认函的日期一起输入了手机备忘录。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脚前两级台阶上，在地面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梯形。她低头看着那块光斑想了一会儿，然后拨通了王秘书的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她只说了两句话：“帮我找一下B公司的注册信息，法人名字、注册地址、关联企业。另外查一下海城科技最近一年的银行贷款明细，尤其是抵押物那一栏。”

王秘书在那边迟疑了一秒：“苏小姐，银行贷款明细……这个可能需要通过法务部门调取。”

“那就让法务部门调。告诉他们这是董事会授权的尽调流程。如果有谁问是谁要求的——就说是我苏橙晚在查。”

她挂掉电话，从楼梯上走下来。一楼的走廊比二楼更暗，白瓷砖墙面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冷色的灰白。她经过大厅的时候余光扫到大厅角落的报刊架上摆着几份当天的财经报纸，头版有一篇关于本地新能源行业投资趋势的报道，底下配了一张产业园区的照片，照片里能看到推土机和未完工的厂房骨架。

她没有停下来读那篇报道，径直推开了办公楼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比她进去之前更烈了一些，把地面上的影子压得比之前更短更浓。她站在门口等车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次。一条新的消息，还是那个没有存联系人的号码。这次只有四个字：

“B公司法人：周海涛。身份证号：……”

苏橙晚看着那串身份证号，没有立刻记下来。她先做了另一件事——打开手机浏览器，输入“周海涛”加上“海城科技”两个词。搜索结果弹出来的一瞬，她的拇指停在了屏幕上方。

周海涛，三年前曾是海城科技的股东之一，持股比例百分之十二。一年前他把那部分股权全部转让了出去，转让价格远低于当时的市场公允价值。三个月之后，他注册了B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经营范围里有一条写着“工业设备贸易”。

一条隐形的线正在她面前慢慢清晰起来：海城科技的前股东，低价转让股权之后注册新公司，新公司半年之后成为海城科技上亿设备订单的供应商。钱从左口袋出来，经过中间人，再回到左口袋——账面上的成本增加了，关联交易报表上的数字好看了，实际流出去的资金却在那个循环里被悄悄抽走了一部分。

苏橙晚把手机屏幕按灭，坐在办公楼门口的花坛边沿上。阳光照在她后颈上，有一点发烫。

她在想要不要把这条线索直接发给苏国强。发了，苏国强可能会立刻叫停并购；但她也知道，仅凭“前股东后来注册了新公司”这条信息，李贺完全可以咬死这是“正常商业往来”，并把她的质疑定性为“不懂行业规则的外行揣测”。她需要更硬的东西——交易流水、资金闭环、能够证明B公司收到的钱最终流回了海城科技或李贺关联账户的证据。

而这些东西，靠她一个人从公开信息里挖不出来。

她重新拿起手机，打开那个没有存联系人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手里有多少？”

发送。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复。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坐在花坛边缘等。

大约过了两分钟，手机屏幕亮了。那个对话框里弹出来一张图片，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部分关键信息打了马赛克，但有一行清晰可见：转账方是B公司的对公账户，收款方是一个名字带有“海城”字样的公司。转账金额三百四十万，备注栏写着“设备采购首付款”。

紧跟着那条图片的是一行文字：“这是B公司最近一笔向海城科技关联公司的转账。三百四十万，走的是设备采购的名义。但我查过了，那批设备还没有交付记录。”

苏橙晚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她确认了一件事——傅言乐手里的信息比她想象中更多、更深。他不仅知道剧情，他还在这个世界里经营着一张她暂时看不到全貌的信息网。

她没有问他从哪里拿到的截图。她只回了一句话：“你今天下午有没有空？我需要把这些东西串成一条能摆上桌面的链。”

过了几秒，对话框里弹出来两个字：“几点？”

“三点。城东那家路口的茶馆，名字叫‘半日闲’。”

“三点见。”

苏橙晚把手机揣回口袋里，从花坛边沿站起来。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回来了一些，轮廓清晰地印在人行道的浅色地砖上，像一枚按下去之后还没干透的拓片。她朝着路口的方向走去，步子比之前略快了一些。她在心里已经把那几条信息的顺序重新排列好了——批文、工程确认函、B公司法人关联、三百四十万的转账记录。还缺一个环节：那笔两千四百万的配套建设资金，到底是从哪个银行出的，抵押物是什么，担保人是谁。

“三点见”这三个字在她的意识边缘轻轻转了一圈，然后被她压到了所有待办事项的最底层。她现在需要的是先确认一件事——在两点五十九分之前，李贺有没有可能已经抢先一步动了手脚。

她走到路边站定，抬手拦了第二辆出租车。拉开车门的时候她想，这大概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在七个小时之内连续坐三趟不同的出租车，去三个方向完全不同的地方，办三件彼此关联却又各不相关的事。前世的她习惯坐在办公室里等报告送到桌上，现在她发现自己更习惯自己跑——跑出来的信息比送到桌上的更脏一些，也更真一些。

车门关上，出租车汇入主路。窗外的街景匀速后退，行道树的影子在车窗玻璃上一段一段地滑过去。

她低头看了最后一眼手机。那个对话框没有新的消息弹出来。她按灭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然后靠在座椅靠垫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需要把刚才拆散的那些信息重新拼起来——在见到傅言乐之前，她自己必须先看清楚这条链的每一个接口。

因为这场博弈里，她能完全信任的东西从头到尾只有一样：她自己对数字和逻辑的判断。

出租车继续往前开，阳光从侧窗斜照进来，在她身侧的座椅上慢慢移动，像一枚沿着刻度爬行的无声的指针。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