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山》第一卷：冰湖饵局

第二章渔翁渡雪，暗纹传书

凛冽寒风无休止地扫荡整片鄱阳湖面，厚达数寸的坚冰将浩渺湖水牢牢封存，皑皑白雪层层堆叠在冰面之上，一眼望去满目苍茫，分不清哪里是湖面，哪里是沿岸滩地。双峰黄金嘴作为二区滨湖最关键的渡口，往日每日都有数十艘渔船往来停泊，眼下所有渔家船只尽数拖拽至避风的崖湾里封存，整片滩涂冷冷清清，唯有呼啸的北风卷着雪沫来回穿梭。老渔翁陈望湖裹着一件里外都打满补丁的老羊皮袄，领口处的羊毛早已磨损结块，抵御严寒的能力大打折扣，他呼出的气息刚一离开口鼻，转瞬便凝成一团白茫茫的雾气。手中一根端头包裹厚实铁箍的长木篙，是他常年在冰封湖面出行赖以依仗的工具，此刻正用来推动一架简易木制冰橇，沿着冰层上被风雪覆盖的老旧渔道缓缓前行。

这一架冰橇上面没有粮食布匹，也不存在任何可供交易的土特产，橇身正中平铺着一方巴掌大小的粗麻布，麻布布料粗糙，是乡下农户自纺自织的土坯料子，也是潜伏在敌军大营的周显冒着身家性命送出的密信。自从方才武山望晓源石埠涧的议事会议结束，詹锦坤的心便一直悬在黄金嘴这片渡口之上。他深知陆秉坤放出的松卡消息藏着致命陷阱，可根据地内部的药材储备已经濒临枯竭，若是找不到稳妥的输送路径，山上一众负伤的革命子弟根本熬不过漫长寒冬。身为都湖鄱彭四县总交通委员，由他亲手搭建起来的地下联络网络遍布四乡各处，每一处联络点的人员、藏身位置、通行路线全都熟记在心，眼下他最牵挂的便是身处虎穴的周显。二人依靠裁缝针脚作为专属暗号，这种传信方式规避了纸质字条极易搜查缴获的弊端，却要求周显必须在一众官兵的眼皮底下从容走线，稍有分毫反常举动，多疑的稽查官赵奎便会立刻盯上他。

思绪回转至数个时辰之前，一区县城守备团主营营房。营房之内堆砌着整垛刚刚下发的过冬棉衣，炭盆里大块木炭熊熊燃烧，燥热的暖意驱散了屋外的风雪寒气。按照营中规制，所有下级官兵需要依次排队登记，申领属于自己的冬装，周显特意掐准这个节点来到队伍之中，这是近半个月里唯一能够光明正大摆弄针线布料的机会。赵奎素来受陆秉坤器重，为人生性多疑，这些日子始终奉命暗中观察营里每一名中层哨官，在他的认知当中，武山根据地能够数次提前躲开围剿，大营内部必然藏着暗中通联红军的内线，而最近行事沉稳低调的周显，早已悄悄划入他重点观察的名单。

周显排队等候的时候，余光始终留意着不远处来回踱步的赵奎，表面神色淡然，心底却是万般煎熬。后院软禁着他的妻子与尚且年幼的孩儿，妻儿便是扼在陆秉坤手中最锋利的枷锁，但凡传信之事败露，等待一家人的结局只会是牢狱酷刑。他借着申领棉衣为由，向管事文书讨要了一块闲置粗麻布，打算沿用多年之前和詹锦坤定下的走线暗号，依靠长短错落的棉线针脚记录伏兵人数、埋伏地段以及收网的具体时辰。

“周副哨长平日里执掌沿岸巡防军务，今日怎么反倒对缝制布料生出兴致？”赵奎察觉到周显低头穿针引线，立刻快步上前，目光紧紧锁在那块麻布之上，话语里的试探意味扑面而来。

周显手上引线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脸上瞧不出一丝慌乱，语气平和如常。

“家中幼子身形瘦小，往年过冬总没有合身贴身棉袄。现下领取新衣之后打算裁改尺寸，闲来无事先用碎布料练习走线。谁平日里居家过日子，不曾见过家中妇人缝补衣裳，看得久了，自然能粗浅拿捏针线。”

这番说辞听上去合乎情理，赵奎反复端详麻布表面，眼下布面上仅仅只有零散细碎的针脚，看不出任何文字记号，纵然满心疑虑，也找不到能够发难的把柄。他冷哼一声，又继续在申领队伍里巡查其他人，只是自此之后，他看向周显的目光里，戒备愈发浓重。

顺利缝制完整套暗号纹路，周显趁着傍晚轮换值守的空档，私下找到营里专门负责外出采买物资的杂役。这名杂役常年往返县城和滨湖各村收购粮草物资，和老渔翁陈望湖素来相识，是周显几经筛选之后，唯一稳妥的中转人选。再三叮嘱对方妥善保管麻布，千万不可被沿路哨卒搜查，杂役收下信物，借着外出采办的名义走出守备大营，几经辗转才将信物交到等候在黄金嘴滩口的陈望湖手上。

陈望湖接过麻布之后不敢耽搁，推着冰橇避开敌军设置的流动巡逻岗哨，专挑冰层边缘偏僻的旧渔路赶路，一路顶着漫天风雪赶赴武山山脚的隐秘出入口。詹锦坤早已在此地静静等候，他随手掀开衣襟，掏出随身携带的老旧针线包，这只针线包陪伴他多年，当初在二区双峰乡方家边老屋詹村做裁缝谋生时便日日带在身上。他将麻布凑到近处，借着山间微弱的天光逐条辨认排布的针脚，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往下沉。

“情报确凿无疑，黄金嘴整条沿岸密林埋伏两百名精锐兵士，三日之后我方诱饵贩运队伍一旦踏入滩涂，两侧伏兵便会即刻合围收网。除此之外陆秉坤已经寻访本地向导，准备探查黄金乡大田山的山野通路，打算从武山北侧迂回包抄，切断外围游击小队所有后撤路线。”

一旁伫立的邵永年下意识攥紧小臂，阴冷潮湿的山风催动旧伤隐隐作痛，一阵阵酸胀顺着筋骨蔓延开来。

“黄金乡大田山山涧分支山道纵横交错，向外连通好几处外围游击据点，一旦敌军摸透进山路径，在外驻守的队员都会陷入四面受困的绝境。明暗双线输送物资的方案不能再继续拖延，必须即刻着手落地筹备。”

詹锦坤小心翼翼收好这块承载关键情报的麻布，目光望向双峰乡的方向，心中已经敲定接下来的行程。

“我休整一日便动身返乡，先回到方家边老屋詹村收取同族乡亲储备的草药与土布，之后绕道去往黄金乡大田山，联络当地潜伏的游击队伍加固山间警戒防线，牢牢守住武山北侧的门户，不让敌军轻易从后山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