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后第二天,曹丕派人来请我。
对,是“请”,不是“召”。
这两个字在汉末的区别很大。
曹丕用了一个“请”字,说明两件事——
第一,他很有礼貌。
第二,他对我有所图。
我跟着来人去了曹丕的书房。
十七岁的曹丕,书房里的东西比我在研究院里宿舍书籍还多。
四壁都是竹简,角落里还摆着一张琴。
他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汉书》,见我进来,放下书卷,站起来行礼。
“甄姑娘,冒昧相请,还望见谅。”
“大公子客气了。不知大公子找我来,所为何事?”
曹丕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在评估我。
“也没什么事。”他说,“只是昨日宴上,见姑娘与子建相谈甚欢,有些好奇。”
来了。
我就知道。
“二公子来问我为什么不鼓掌,我答了一句,他便走了。谈不上相谈甚欢。”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曹丕点点头:“子建性格率真,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姑娘包涵。”
“二公子率真可爱,何来冒犯之说。”
“率真可爱。”曹丕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形容得很准。”
子建从小就是这样,心里藏不住事,高兴不高兴都写在脸上。”
“二公子天性如此,未必是坏事。”
曹丕没有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题:“听说姑娘读过书?”
“略识几个字。”
“《诗经》读过吗?”
“读过一些。”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姑娘觉得,这首诗写的是什么?”
这是一个测试。
曹丕在试探我的深浅。
如果我回答“写的是男女之情”,他就会把我归类为“读过两本书但没什么脑子的闺阁女子”,从此不再关注我。
如果我回答“写的是后妃之德”——这是汉代经学的标准答案——他就会把我归类为“读过正经书但没什么创见的普通才女”。
我决定给他第三个答案。
“写的是求而不得。”我说。
曹丕眉毛微微一动。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我背了四句,然后说,“全诗最重的词,不是‘淑女’,不是‘君子’,是‘求之不得’四个字。
因为求到了,后面就没故事了。
正是因为求不到,才有了辗转反侧,才有了琴瑟友之,才有了钟鼓乐之。
所以这首诗的本质——是一个人在跟自己过不去。”
曹丕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标准微笑,是真的、被逗笑了。
“跟自己过不去。”他说,“我读了这么多年的《关雎》,头一回听到这个说法。姑娘的见解——很有意思。”
“大公子过奖。”
“不是过奖。”曹丕认真地看着我,“是真话。”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不是刻意压低的沉,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卸下了一层外壳的沉。
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像十七岁的少年丞相。
像一个很累的人。
“大公子,”我说,“你找我,不只是为了问《关雎》吧?”
曹丕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几分意外。
“姑娘果然聪明。”他说,“我想问姑娘一件事——姑娘觉得,子建昨日那首诗,好在哪里?”
好家伙。
这个问题更难。
如果我夸曹植的诗好,曹丕会不悦。
如果我说不好,传出去会得罪曹植。
这是一道送命题。
我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
“好在真。”
“真?”
“二公子的诗,没有技巧,或者说技巧已经融到了看不见的地步。读他的诗,像看见一个人站在你面前,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你看。这种写法,别人学不来。”
曹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你说得对。”他说,“子建的诗里那股气,我学不来。”
“我写诗,每一个字都要琢磨,每一处用典都要斟酌。写完了还要改,改完了再改,直到自己满意为止。”他说,“但子建不用。他拿起笔就能写,写完就是浑然天成。父亲说他的诗有‘仙气’,说我的诗‘工稳有余,灵气不足’。”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的东西,我读懂了。
那是一个拼命努力却怎么也比不上天才的人的苦涩。
“大公子,”我说,“我能不能说句不中听的?”
“请说。”
“你写的诗,可能确实不如二公子。”
曹丕的脸色变了一瞬。
“但治理天下,靠的不是诗。”
他抬头看我。
“二公子天生就该当诗人。他不当诗人,是诗坛的损失。但治理国家是另一回事。写诗需要天赋,治国需要耐心、手腕、和对人心的洞察。这些,你都有。”
曹丕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姑娘,你知道吗——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子建那样的,生来就被所有人喜欢。父亲喜欢他,群臣喜欢他,连府里的丫鬟都喜欢他。他不用做什么,站在那里就能发光。”
“另一种是我这样的。”他顿了顿,“什么都要自己去争。争父亲的认可,争群臣的拥戴,争每一个人的尊重。争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争来的东西,到底是不是自己想要的。”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他衣袖。
那一刻的曹丕,是史书上从来没有写过的一面。
史书上的曹丕,是魏文帝,是篡汉者,是那个毒杀兄弟、赐死发妻的暴君。
但此刻站在窗前的这个少年,只是一个得不到父亲认可、赢不了弟弟光芒、满腹委屈无处诉说的——普通人。
“大公子,”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宴席上没给二公子鼓掌吗?”
他回头看我。
“因为会叫的狗不咬人。”
曹丕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来。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摇头说:“甄姑娘,你这张嘴——比刀还利。”
“谢大公子夸奖。”
“不是夸奖。”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是真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