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祁这个名字,史书上没有记载。
但司马家族确实是一个庞大的世家,司马懿兄弟八人号称“司马八达”,他的子侄辈人数众多,史书不可能全部记载。
所以当这个人出现时,我只是稍微愣了一下,没有多想。
曹丕在府里设小宴,请了几个年轻一代的将领和文士。
夏侯玄来了,钟会来了,裴秀也来了。
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他大约二十岁,长相不是中原人的俊秀,带点北方游牧民族的粗粝。
客观地说,司马祁长得不错。
不是曹植那种让人想写诗的好看,不是曹丕那种需要细品的好看,不是夏侯玄那种温润如玉的好看。
是那种——你看到他的第一眼,脑子里会冒出一个词:狼。
对,狼。
而且是头狼。
“这位是司马祁,司马仲达的侄子。”
曹丕介绍,“刚从河内来邺城,在军中担任校尉。”
司马家族的人。
司马懿的侄子。
“司马校尉。”
我礼节性地点头。
司马祁没有点头。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钟。
不是那种偷偷的瞄,是正面的、毫不掩饰的、像在战场上审视敌将一样的直视。
“你就是甄宓?”
“少夫人。”
曹丕在旁边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句。
司马祁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动了一点。
“失礼了。听说少夫人才学过人,不知今日可否——讨教一二?”
来了!
“不知司马校尉想讨教什么?”
“作诗。”
他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是武人,不会作诗。但我有一个问题,想请少夫人用诗来答。”
全桌的人都安静了。裴秀和钟会交换了一个眼神,夏侯玄端着酒杯没说话,目光在司马祁和我之间转了一个来回,曹丕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请问。”
司马祁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口。
“我从小在边关长大。见过很多人死在胡人的刀下。我的母亲也是。我问过很多人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世上要有战争。没有人能回答我。今天我想问少夫人:如果要用一句诗来写战争——少夫人会怎么写?”
好狠的问题。
这不是普通的文人雅集上的命题作诗。
这是一个从小在战场边上长大、亲眼见过亲人被杀的人,在问一个养在深闺的女人:你懂什么叫做战争?
满桌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司马祁在等,夏侯玄在担心,裴秀和钟会在期待,曹丕——曹丕在看我,目光里有某种不确定。
我没有看任何人。
我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
然后把酒杯放在桌上,说出了第一句。
“白骨露于野。”
安静。
这句出自曹操的《蒿里行》,在座所有人都读过。
司马祁的眉头动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用曹操的诗来作答。
“千里无鸡鸣。”我继续。
“生民百遗一。”
“念之断人肠。”
这四句诗是曹操写的,写的是关东联军讨伐董卓时看到的战乱景象。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这是战争最赤裸的面目。
司马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酒杯,站起来,朝我拱手——不是敷衍的拱手,是九十度的深揖。
“少夫人,我刚才——存了轻视之心。我以为你跟那些养在深闺的女子一样,只会写风花雪月。我错了。你用魏公的诗回答我,是在告诉我——战争的残酷不需要任何人来美化,魏公早就写过了,每一个字都还在那里,我只需要去读。”
他直起身,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狼一样的单眼皮长眼里忽然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我收回我的问题。这不是一个问题——这是我自己的心结。少夫人没有义务替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解。但我还是想说——”
他顿了顿。
“谢谢你记得这些诗句。”
说完他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夹菜。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秀在旁边小声对钟会说:“我以为他是来找茬的。”
钟会小声回:“我也以为。”
夏侯玄没说话,默默地给司马祁倒了一杯酒。
曹丕伸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
握得很轻,只停留了两秒就松开了。
我转头看他,他正在若无其事地跟旁边的夏侯玄说话。
但嘴角是翘起来的。
那天宴席散了之后,司马祁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少夫人。”
“司马校尉还有事?”
“没有。”他说,“就是想跟你说——以后如果有人欺负你,告诉我。我打人很在行。”
说完他走了。
青萝在旁边全程目睹了这一切,等人走远了才冒出一句:“少夫人,这是第几个了?”
“什么第几个?”
“对少夫人一见倾心的——高富帅。大公子是第一个,二公子算半个,夏侯公子算一个,钟公子算半个,裴秀那个写诗的不知道算不算,现在又来了一个司马校尉。奴婢数学不好,少夫人你自己数。”
我想了想。
“裴秀不算。他都没跟我说过话。”
“那司马校尉呢?”
我回头看了看司马祁走远的背影。
“这个人——有点特别。”
“哪里特别?”
“他没有夸我好看。”
青萝愣了一下。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过一句关于我长相的话。他问的是战争,听的是诗,最后说的是谢谢。”我把袖口挽起来,“这个人——很有意思。”
不过彼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个“有意思”的司马祁,后来会成为我在这乱世里最意想不到的一张底牌。
当然,这是后话了。
那天晚上回到房间,我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细长的木盒,没有署名,没有字条。
打开,里面是一枝梅花。
梅枝是刚折的,断口还是湿的。
我把梅枝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字条,没有刻字,没有任何可以追溯到送花人身份的线索。
送花的人不想让我知道他是谁。
但他想让我知道——有人在看。
我忽然想起白天在梅林深处,钟会红着脸跑掉的画面。
是他吗?还是另有其人?裴秀?那个写诗的太学生,他今天来赴宴了但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往我这边看一眼。还是其他什么人——一个我没有注意到的人?
“青萝,今晚有人进过我的房间吗?”
“大公子回来换衣服的时候进来过。二公子派人送了一盒点心——啊,不会是二公子吧?”
我摇摇头。
曹植送点心会写诗。
至少会附一张字条。
不会只放一枝什么都没写的梅花。
我把梅枝插在案头的青瓷瓶里。
一枝梅,无字之约。
送的人不想被认出来,又想让对方知道这份心意存在。
这种暧昧到极点的操作,放在现代就是深夜发一条“仅你可见”的朋友圈。
放在建安十九年,就是趁着夜色翻墙去折一枝梅花,放在你桌上,然后消失。
不管他是谁——反正我的婚后生活已经变成了一锅粥。
而且这锅粥,还在往里面加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