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八年,秋,九月十三。
京城西门外,官道上。
顾青时和沈惊鸿各骑一匹马,并肩站在城门口。
城门刚开,路上行人不多。卖早点的摊子支在路边,热气腾腾。远处有骆驼商队缓缓走过,铃铛声在晨风中叮当作响。
顾怀远站在城门洞里,没有出来送。
他说他不喜欢告别。
"路上小心。"他只说了这一句,"早点回来。"
顾青时朝城门方向挥了挥手,然后一夹马腹,往西边驰去。
沈惊鸿跟在他身边。
出了京城,眼前豁然开朗。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收割后的麦茬在晨光里泛着金黄色。远处有山,黛青色的轮廓在天边绵延。
顾青时回头看了一眼。
京城的城墙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灰色的线,消失在身后的地平线上。
"舍不得?"沈惊鸿问。
"有一点。"顾青时转过头,"但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见到我娘。"顾青时说,"也期待……看看你到底在查什么。"
沈惊鸿愣了一下。
"我没跟你说过。"
"你没说,但我猜得到。"顾青时看了她一眼,"你去西域不只是为了陪我去敦煌。你还要查你爹的事。"
沈惊鸿沉默了。
马蹄声在官道上嗒嗒作响,节奏很稳。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爹叫沈长河。是回回科的博士。"
官道旁有一棵老柳树,两人下了马,在树荫下歇脚。
顾青时把水囊递给沈惊鸿。
"继续说。"
沈惊鸿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我爹不只是测候科的博士。"她说,"他还是波斯商队的护卫。"
"护卫?"
"对。"沈惊鸿点头,"波斯商人从西域运香料、宝石、丝绸到中原,路途遥远,经常被马匪打劫。我爹懂波斯语,又会看星象,所以被商队雇去当向导和护卫。"
"测候科的博士还给商队当护卫?"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沈惊鸿苦笑,"那时候测候科的俸禄很低,我娘又生病了。我爹为了给我娘治病,到处接活。"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顾青时听得出其中的苦涩。
"你娘后来……"
"死了。"沈惊鸿说,"我七岁那年死的。我爹为了给她治病,花光了所有积蓄。最后还是没救回来。"
顾青时沉默了。
"我爹在我娘死后,就专心在测候科做事了。"沈惊鸿说,"他接商队的活越来越少,最后彻底不接了。"
"那他后来为什么又去西域?"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祥瑞。"沈惊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我爹发现,十几年来,西域的波斯商队频繁被马匪打劫,但不是普通的马匪。那些马匪有组织,有计划,抢劫的时机和路线都太精准了。"
顾青时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那些'马匪'不是普通的土匪。"沈惊鸿转头看着他,"他们是被人雇来的。"
"被谁雇的?"
"不知道。"沈惊鸿摇头,"我爹查了很久,没查出结果。但他把所有线索都记下来了,说等他查到真相,就告诉我。"
"然后呢?"
"然后他就死了。"沈惊鸿的声音很平静,"永乐十年,他最后一次去西域,再也没回来。"
风吹过老柳树,枝条沙沙作响。
顾青时看着沈惊鸿。
她的脸色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那时候多大?"
"十五。"沈惊鸿说,"我在测候科等了他三个月。三个月后,东厂的人来告诉我,说我爹死在敦煌附近,被马匪打劫杀害。"
"你信吗?"
"不信。"沈惊鸿摇头,"我爹是测候科的博士,懂星象,懂波斯语,还有武艺。普通的马匪根本杀不了他。"
"所以你一直在查。"
"对。"沈惊鸿点头,"三年了。我一边在测候科做事,一边查我爹的事。"
她顿了顿。
"直到三个月前,我在测候科的旧档案里,发现了我爹留下的笔记。"
顾青时的心跳加速了。
"笔记?"
"对。"沈惊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这是我爹的私人笔记。他死之前藏在测候科的藏书阁里,没让任何人看见。"
她把本子递给顾青时。
顾青时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沈长河的笔迹,字迹工整:
"沙匪非匪,乃靖王之人。靖王借丝路运私货,以马匪之名劫杀知情人。吾查到此处,危在旦夕。若有不测,此笔记留给后人。"
顾青时愣住了。
"靖王……"
"对。"沈惊鸿说,"我爹查到靖王头上了。所以他被杀了。"
两人沉默了很久。
官道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的气息。
远处有一队商车缓缓驶过,车轮在土路上轧出两道深痕。
"靖王已经倒了。"顾青时开口,"你爹的仇,算是报了一半。"
"报了一半,不是全部。"沈惊鸿摇头,"靖王只是下令的人。动手杀我爹的人,还活着。"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沈惊鸿说,"但我有一个线索。"
"什么线索?"
我爹的笔记里,提到了一个名字。
"谁?"
沈惊鸿看着她手里的本子:
"你自己看。"
顾青时翻到下一页。
沈长河的笔迹:
"沙匪头子,绰号'沙狐'。此人行踪诡秘,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吾查其三年,只知其常出没于敦煌、酒泉两地。若能捉此人,一切真相皆可大白。"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切记:沙狐非一人之名,乃一脉传承之称号。当今沙狐,年约四十,左手断一指。"
顾青时把本子合上。
"'沙狐',左手断一指。"他念了一遍,"你知道这个人吗?"
"不知道。"沈惊鸿摇头,"我查了三年,没找到任何线索。这个人藏得太深了。"
顾青时想了想。
"也许我娘知道。"
沈惊鸿愣了一下。
"你娘?"
"她是暗卫的总舵主。"顾青时说,"暗卫的情报网遍布天下。如果敦煌附近有一个叫'沙狐'的人,她应该知道。"
沈惊鸿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真的觉得她会帮你?"
"她是我娘。"顾青时把本子还给沈惊鸿,"她等了十年,我要去找她。她没理由不帮我。"
沈惊鸿接过本子,沉默了。
两人站起来,牵过马,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两人进入了陕西地界。
官道两旁的景色变了——农田越来越少,山地越来越多。远处是连绵的黄土高原,沟壑纵横,像是大地的伤疤。
"再往前走,就是甘肃了。"沈惊鸿说,"从甘肃到敦煌,大约还要半个月。"
"半个月。"顾青时点头,"时间够吗?"
"够。"沈惊鸿说,"我们带了两个月的干粮和银两,不急。"
她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我们要先做。"
"什么?"
"找一个向导。"沈惊鸿说,"从甘肃到敦煌,要穿过一段戈壁。没有向导,很容易迷路。"
顾青时想了想。
"你有认识的人?"
"不认识。"沈惊鸿摇头,"但我知道去哪里找。"
"哪里?"
"前面有个镇子,叫定西驿。"沈惊鸿说,"那是丝绸之路上的一个重要驿站。西域来的商队,都要从那里经过。"
她转头看着顾青时。
"我爹当年就是从定西驿出发去敦煌的。那里的老向导,应该知道我爹的事。"
定西驿是个不大的镇子,但很热闹。
官道从镇子中间穿过,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店铺——客栈、酒馆、杂货铺、铁匠铺。来来往往的有商人、脚夫、僧侣,还有各种口音的西域人。
顾青时和沈惊鸿找了镇上最大的客栈住下,要了两间相邻的房间。
"我去打听向导的事。"沈惊鸿说,"你在这儿等着。"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沈惊鸿摇头,"你太显眼了。测候科的博士,穿着打扮一看就是京城来的。甘肃这地方的人不欢迎京城的人。"
顾青时想了想,点头。
"那你小心。"
"放心。"沈惊鸿笑了笑,"我从小在这种地方混大的。"
她转身出了客栈,往镇子深处走去。
顾青时在客栈里等了一个时辰。
定西驿的午后很安静。窗外偶尔有几声驴叫和商队赶车的吆喝声。
他拿出母亲留给他的罗盘,翻来覆去地看。
罗盘很小,只有巴掌大。青铜的颜色,表面有些斑驳。上面刻着奇怪的符号——不是普通的方位标记,而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他把罗盘翻到背面。
背面刻着一只鸟——青鸾。
展翅的姿态,线条简洁,但很传神。
青鸾。
母亲。
他不知道母亲长什么样。
父亲从来没有给她看过画像。他只在父亲的口中听说:她比他聪明十倍,比他勇敢十倍。
她是什么样的人?
她为什么要选择这条路?
她——爱他吗?
门被推开了。
沈惊鸿走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顾青时问。
"打听到一些事。"沈惊鸿在他对面坐下,"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先说坏的。"
"向导不好找。"沈惊鸿说,"定西驿的老向导,这两年走了大半。剩下几个要么不愿意出远门,要么开价太高。"
"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沈惊鸿看着他,"我打听到一个叫马三的人。他是这里最老的向导,从小在丝路上跑的。二十年前,他跟我爹一起去过敦煌。"
顾青时眼睛一亮。
"你爹当年的向导?"
"对。"沈惊鸿点头,"我找到他了。他说他认识我爹。"
她顿了顿。
"但他说了一件事,让我很在意。"
"什么事?"
"他说,"沈惊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最近马匪又开始活跃了。"
顾青时的眉头皱了起来。
"马匪?"
"对。"沈惊鸿点头,"就在半个月前,有一支商队在敦煌附近被劫了。商队的人全被杀光,货物被抢光。"
"官府不管?"
"管不了。"沈惊鸿苦笑,"甘肃这地方,天高皇帝远。马匪比官府还多。"
她顿了顿。
"但马三说了一件更奇怪的事。"
"什么事?"
"他说,最近这一批马匪,和十几年前的马匪是同一伙人。"
顾青时的心一沉。
"同一伙人?"
"对。"沈惊鸿点头,"他们的头子,绰号还是叫'沙狐'。"
房间里陷入沉默。
窗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又一支商队进镇了。
"沙狐。"顾青时慢慢地说,"这个绰号,和你爹笔记里写的一样。"
"对。"沈惊鸿站起来,走到窗边,"我爹查了三年,没查到的线索,没想到在这里有眉目了。"
"你想去查?"
"当然。"沈惊鸿转头看着他,"但不是现在。我们先去敦煌,找到你娘。"
"为什么?"
"因为'沙狐'的人藏得太深了。"沈惊鸿说,"我一个人查不了。但你娘是暗卫的总舵主,她也许有办法。"
顾青时点了点头。
"好。"
当晚,两人在客栈吃饭。
马三来了。
他是定西驿最老的向导,六十多岁,皮肤黝黑,满脸皱纹,像是一棵干枯的老树。但他精神很好,眼睛很亮,说话中气十足。
"你就是沈长河的女儿?"他打量着沈惊鸿,"长得真像你爹。"
"马叔。"沈惊鸿给他倒了杯酒,"多谢您肯来。"
"谢什么。"马三摆摆手,"你爹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死得冤,我一直想帮他报仇。"
沈惊鸿的眼眶微微红了。
"马叔,我爹当年是怎么死的?"
马三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被人害死的。"他说,"不是马匪,是有组织的人。"
"什么人?"
"我不知道。"马三摇头,"那天晚上,我们宿营在敦煌城外三十里的地方。我半夜醒来,发现你爹不见了。我去找他,发现他被绑在营地外面的一棵树上。"
他的声音变得很低。
我给他松了绑。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沙狐来了,照顾好惊鸿'。"马三抬起头,看着沈惊鸿,"然后他就让我走。"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跑了。"马三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是个懦夫。我应该留下来跟他一起战斗的。但我——"
"你做得对。"沈惊鸿打断他,"我爹让你走,是因为他不想连累你。"
马三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回去找你爹。"他说,"我找到他了。在营地外面的一片沙丘里。"
"他……"
"死了。"马三的眼眶红了,"被人割了喉。"
房间里陷入沉默。
顾青时握紧了拳头。
沈惊鸿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过了很久,马三才又开口:
"你爹临死前,让我把一样东西带回来。"
"什么?"
马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沈惊鸿。
"他说,如果他死了,就把这个交给你。"
沈惊鸿接过来,颤抖着打开。
里面是一张羊皮纸,上面画着一幅地图。
地图上画的是敦煌附近的地形,有山,有河,有绿洲。在地图的右上角,标着一个红色的叉。
"这是什么?"沈惊鸿问。
"我不知道。"马三摇头,"你爹只说,'如果惊鸿长大了,就把这个给她'。"
沈惊鸿握着那张羊皮纸,手指在发抖。
"谢谢你,马叔。"
马三摆摆手。
"你爹是个好人。"他说,"他是被冤枉死的。总有一天,老天会给他一个公道。"
送走马三之后,夜已经深了。
顾青时和沈惊鸿站在客栈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甘肃的星空很美。没有雾,没有云,银河像一条闪光的带子,横跨整个天际。
"你爹给你留了地图。"顾青时开口,"那个红叉标的地方,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沈惊鸿摇头,"但我想去看看。"
她转头,看着顾青时。
"你娘在敦煌等我。我爹死在敦煌附近。这两件事,一定有关联。"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敦煌不只是一个地方。"沈惊鸿的声音很低,"它是一个秘密。"
顾青时沉默了。
他抬头看着星空。
银河很亮,像是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那就去看看吧。"他说,"去看看这个秘密是什么。"
沈惊鸿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站在院子里,看着西边的天空。
那里,是敦煌的方向。
是母亲的方向。
也是沈父死去的方向。
第二天一早。
顾青时和沈惊鸿在定西驿买了两匹骆驼,补充了干粮和水,然后继续西行。
马三给他们画了一张路线图,标出了路上需要注意的地方。
"从定西驿到敦煌,最快也要半个月。"沈惊鸿说,"中间要穿过一片戈壁和两个沙漠。"
"我们有时间。"顾青时说。
沈惊鸿点头。
两人骑着骆驼,沿着官道往西走去。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官道两旁的景色越来越荒凉。
农田消失了,只剩下黄土和杂草。
远处是一片灰蒙蒙的戈壁滩,延伸到天边。
"欢迎来到甘肃。"沈惊鸿说,"接下来的路,就不好走了。"
顾青时看着眼前的戈壁滩,心里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要找的母亲,就在戈壁的另一边。
在敦煌。
在莫高窟。
在第七窟。
"等着我,娘。"他轻声说。
骆驼的蹄子踩在沙土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西行的路,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