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蓝月亮网吧最角落的机位。

显示屏的冷光映在林慕脸上，让那张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年轻面孔显得更加苍白。耳机里是召唤师峡谷嘈杂的背景音，对面高地塔已经告破，超级兵正顺着兵线一点一点蚕食蓝色方的最后防线。

对面中单的辛德拉缩在门牙塔下，身上还挂着刚买出来的水银饰带，手指一定死死按在F键上，随时准备闪现逃跑。

林慕的诡术妖姬·乐芙兰站在蓝色方F6墙外，身上装备栏是卢登的回声、法穿鞋、中亚沙漏、灭世者的死亡之帽，以及一根爆裂魔杖——差两百块合成虚空之杖，但对面已经没机会拖到那个时候了。

屏幕上方的击杀比是22比7，林慕这一边22，对面7。他一个人拿了15个人头，参团率100%，伤害占比47.8%，这些都是对局结束后系统会给出的数据，但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怎么杀这个辛德拉。

辅助锤石在红色方红buff草丛里插了个真眼，确认没有视野。打野盲僧蹲在上路河道草丛，随时准备摸眼过墙。ADC薇恩在下路带线，对面两个人去抓，应该能拖个十几秒。

时间够。

林慕的左手在键盘上轻轻放好，食指搭在W键上，中指悬停在Q上方。他的呼吸慢下来，屏幕里的乐芙兰也静止不动，像一尊暗紫色的雕塑隐在战争迷雾的边缘。

辛德拉似乎感知到了危险，开始往门牙塔后退两步。但超级兵已经涌上高地，他必须清线。

就在辛德拉抬手释放暗黑法球的瞬间——

W！

乐芙兰如鬼魅般踩出，暗紫色的身影划破战争迷雾，精准落在辛德拉身侧。Q技能恶意魔印几乎是同时挂上，紧接着E技能幻影锁链的链条从法杖尖端射出，笔直刺向辛德拉的胸口。

辛德拉反应极快，水银饰带秒解锁链，同时闪现向门牙塔后拉去，键盘敲得噼啪作响。

但林慕的鼠标已经提前划出一个斜向的弧线。

R——故技重施！

复制出的幻影锁链从另一个角度飞来，比第一条锁链更刁钻，角度更偏，预判的位移终点正是辛德拉闪现落地的位置。链条精准命中，束缚效果触发，辛德拉被定在门牙塔前。

Q的二段伤害爆开，恶意魔印触发，卢登的被动溅射炸出一圈电弧，辛德拉的血条从满格直接见底。

辅助的坩埚交晚了零点三秒。

「First blood——不对，十五连杀已被终结！」

系统播报的女声慢了一拍才响起，林慕已经按下二段W回到了最初的起始位置，全程零伤害吃到。屏幕右上角他的战绩变成了16/0/4。

对面公屏上跳出一行字：「中野差距，点了点了。」

然后是红色的投降投票，四票通过。

红色的「胜利」大字在屏幕中央炸开的瞬间，林慕摘下耳机，揉了揉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发僵的脖子。网吧里弥漫着泡面味和烟味，空调呼哧呼哧地响，散热器吹出的热风裹着灰尘往脸上扑。

他看了一眼右下角的系统时间，凌晨三点二十三分。

这把打完，他的韩服账号「Eclipse」胜点来到了1278分，排在韩服王者排行榜第47位。国服峡谷之巅的账号上周就已经登顶了，ID也是Eclipse，不过那个区高手分流太严重，含金量比不上韩服。

但他今晚不是在冲分。

林慕点开战绩页面，把刚才那局的录像保存下来，文件名改成「辛德拉水银闪现预判锁链0719」。这是他第34个针对顶尖中单选手操作习惯的录像分析文件夹。

然后他打开浏览器，登上一个名为「LPL观察者」的论坛。

首页热帖第一条：

「[讨论]今年LPL转会期最大悬念：谁去顶替KG.Yan的空缺？」

林慕点进去。

一楼：「Yan神退役太突然了，KG今年世界赛四强功勋中单说走就走，管理层怕是要疯。」

三楼：「听说试训了好几个，LDG的Xiao、VT的Forge都去了，效果一般。Yan是团队大脑型，现在市场上全是操作怪，没脑子。」

七楼：「KG今年不出成绩就要重建了，中单这个位置谁敢接啊，接不住就是千古罪人。」

林慕面无表情地往下滑。

十二楼：「你们听说没，KG经理最近在ob一个路人王，韩服那个Eclipse，妖姬绝活哥，操作是真的离谱。但他rank打法太独了，职业赛场不吃这一套。」

十五楼：「绝活哥多了去了，上赛场能拿出来才算本事。Eclipse英雄池浅得可怜，翻来覆去妖姬艾克劫，一ban直接退役。」

林慕关掉了页面。

他点开训练模式，选择诡术妖姬，加载进召唤师峡谷，1级，无符文，对面放一个训练假人。

W踩上去，Q，E，R复制E，二段W回位。

整套连招用时1.87秒。

再来。

W，Q，E，R，W回位。

1.85秒。

再来。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弹跳，机械键盘的青轴发出密集的咔嗒声，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打印机。乐芙兰的暗紫色身影在训练假人周围闪烁跳跃，链条一根接一根射出，几乎看不出技能后摇的停顿。

训练假人的血条归零，重置，归零，重置。

凌晨四点。网吧里又走了一批包夜的顾客，只剩零散几个趴在桌上睡觉的。网管小哥端着杯热水路过，瞥了林慕的屏幕一眼，看到那鬼畜般的操作速度，摇了摇头走开了。

他见过太多在蓝月亮通宵打LOL的年轻人了。每个都觉得自己能打职业，每个最后都灰溜溜地回去上学或者上班。

林慕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从今年三月份开始，每天凌晨两点到六点固定在这个机位训练，雷打不动。网管不知道他白天做什么，只知道这个少年永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兜帽拉得很低，桌上放一瓶矿泉水和一包压缩饼干，从不点泡面。

五点十七分，林慕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屏幕，是一个备注为「妈」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这周回来吗？你爸问的。」

林慕盯着短信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训练。

五点四十三分，又一局排位结束。对面中单是LPL现役选手「VT.Forge」的小号，林慕认出了那个ID和特有的技能加点顺序。他用艾克打爆了对方的辛德拉，对位单杀三次，中期团战一波三杀直接终结比赛。

游戏结束后，Forge的好友申请弹了出来。

林慕犹豫了一下，点了接受。

Forge发来一条消息：「兄弟，你这艾克什么理解？启迪系带行进速率？认真的？」

林慕打字：「对面辛德拉没位移，行进速率追着打。」

Forge：「……有道理。你这水平打职业绰绰有余，没想过试训？」

林慕：「想过。」

Forge：「哪个队？」

林慕：「KG。」

Forge那边沉默了十几秒，然后回了一句：「KG门槛太高了，而且Yan刚退，他们现在压力巨大，不太敢用新人。你要不要先来VT试训？我跟教练关系还行。」

林慕：「谢谢，我先冲韩服前10再说。」

Forge发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补了一句：「行，冲上去了跟我说，我帮你问问KG。说实话你这操作风格让我想起来……算了不说了，加油。」

好友列表里Forge的头像暗了下去。

林慕把聊天记录截了个图，放进一个名为「人脉」的文件夹。然后他切回客户端，继续排位。

早上六点整，网吧开始清场。林慕关机起身，黑色卫衣的兜帽往头上一扣，背着那个洗得褪色的双肩包走出蓝月亮的大门。

六月的清晨天已经亮了，街道上只有环卫工人在扫落叶。林慕沿着梧桐树荫走了十五分钟，拐进一条老居民区的巷子，在一栋六层红砖楼的五楼门口掏出钥匙。

一室一厅，月租九百，家具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摊着高中三年级的课本和模拟试卷，但上面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有被翻动过。

林慕把包往地上一扔，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他三个月前搬进来那天就在那里，他没打算修。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自动回放刚才那局对阵Forge的艾克操作细节：二级那波换血如果E技能晚交零点三秒，对面辛德拉的Q就能命中，换血就亏了；六级那波单杀如果他不是先W再E而是先E再W，辛德拉的闪现就交出来了，杀不掉。

每一局游戏结束后他都会这样复盘。大脑像一台永不关机的服务器，24小时在后台运行着召唤师峡谷的数据流。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备注为「妈」的号码：

「你爸说你要是再不回来，他就去学校找你了。你自己看着办。」

林慕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地刺进来，照在桌上那摞落了灰的课本上，他才瓮声瓮气地吐出一句：

「等我打上韩服第一，我就回去。」

声音闷在枕头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早上七点，他睡着了。

电脑没关，训练模式的界面还停留在召唤师峡谷里。诡术妖姬·乐芙兰孤零零地站在泉水里，法杖上的暗紫色光芒一闪一闪，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守卫，守着少年沉入梦乡。

屏幕右下角，韩服客户端的消息栏弹出一行小字：

「Eclipse，您的好友'VT.Forge'给您留言：刚跟KG那边的人聊了聊，他们经理说在ob你。你小子火了，自己保重。」

消息停留了十秒，然后被客户端自动收进了历史记录。

熟睡中的林慕一无所知。

窗外梧桐树上的蝉开始叫了，夏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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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