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地痞二狗子叼着根狗尾巴草,斜靠在门框上,一双三角眼直勾勾盯着苟富贵手里的铜板。
苟富贵心里叹了口气,把手里的二十五文钱直接塞进二狗子手里,陪着笑脸说:“狗哥今天怎么有空来小弟这破地方转悠?这点小钱狗哥拿去喝茶。”
二狗子掂了掂手里的铜板,嗤笑一声:“算你小子懂事。这几天镇上不太平,后山野兽闹腾得欢,你这破铺子要是没我罩着,早被野猪给拱了。”
“那是那是,全仰仗狗哥威风。”苟富贵点头哈腰,腰弯得比虾米还低。
二狗子心满意足地走了。
苟富贵直起腰,看着二狗子的背影,刚才那副谄媚的笑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傻子般的平静。
出头的椽子先烂,这道理他在流浪的时候就懂了。没有武功根基,没有门派靠山,在这吃人的武林里,装孙子是活下去的唯一法则。等攒够了钱,老子换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买上百亩良田,天天躺着数钱,谁还认识你二狗子是个什么东西。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猎户老张背着张大弓从门外路过,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眉头紧锁:“富贵,还没收工呢?你这两天多打几把猎叉备着,后山那些畜生最近不对劲,躁得很。往年这个时候哪有兽潮的影子,今年怕是要出事。”
苟富贵心里一紧,连忙应道:“晓得了张叔,我明儿一早就打。”
送走老张,苟富贵转身准备收拾炉子收工。
铺子中央那口黑炉子是赵老头留下来的唯一值钱物件。高一丈三,通体漆黑如墨,表面隐隐有些暗金色的纹路,但也早被经年累月的炭灰盖住了。
苟富贵拿起铁锹,往炉膛里铲炭灰。
就在铁锹碰到炉膛底部的那一瞬间,异变突生。
原本已经快要熄灭的暗红炭火,突然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开。
一团刺目的青蓝色火焰从炉膛深处冲天而起,炽热的气浪犹如实质般撞在苟富贵胸口,直接将他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丈许外的青砖地上。
苟富贵摔得眼冒金星,还没等他爬起来,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一口洪钟在神魂深处被敲响。
紧接着,庞大而繁复的信息犹如决堤的江水,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那不是文字,也不是图谱,而是一种玄之又玄的肌肉记忆和锻造心得。
铁骨。
锻脉。
熔兵。
一个个古老而沧桑的词汇,伴随着无数次抡锤、控火、淬炼的画面,硬生生刻进他的骨子里。他仿佛在这一瞬间,亲身经历了一个铁匠成百上千年的枯燥捶打。
不知道过了多久,脑海中的轰鸣声才渐渐平息。
苟富贵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他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前方。
那口破旧的黑炉子此刻正发生着惊人的变化。炉膛内燃烧着幽幽的青蓝色火焰,没有一丝烟气,却散发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恐怖高温。原本漆黑的炉身表面,那些暗金色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青蓝火光的映照下缓缓流转。
“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苟富贵咽了口唾沫,双腿发软地爬起来,小心翼翼地凑到炉子跟前。
他没有感到狂喜,第一反应是恐惧。
他赶紧跑过去死死关上铺子的大门,又把窗户缝都拿破布堵严实了,这才重新回到炉子前。
借着幽蓝的火光,他蹲下身,仔细打量这口陪伴了自己三年的老伙计。
视线扫过炉座底部时,他突然愣住了。
那里有一块极不平整的凸起,以前被厚厚的炭灰盖着,现在炭灰被炸开,露出了真容。
苟富贵伸手摸了过去,指尖传来清晰的刻痕触感。
那是一个微小的火焰印记,印记旁边,歪歪扭扭地刻着三个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字。
铁柱留。
赵铁柱,那是赵老头的大名。
苟富贵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他回想起三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赵老头躺在这口黑炉子旁边,干枯的手死死摸着炉壁,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老人嘴唇动了半天,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死老头,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苟富贵眼角泛红,低声骂了一句。
他现在明白了,老人当年不是在摸一口破炉子,而是在向他交代一个连死都不敢说出口的天大秘密。
炉膛里的青蓝色火焰还在静静地燃烧,苟富贵站起身,目光落在一旁的废料堆上。
他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试试脑子里那些凭空多出来的东西。
他从废料堆里翻出一块锈迹斑斑的生铁疙瘩,用铁钳夹住,深吸一口气,将其送入青蓝色的炉火中。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块生铁刚一接触青焰,表面的铁锈瞬间汽化,连一丝杂质都没留下。苟富贵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种奇异的控火法门,他下意识地调整着呼吸,双手握住铁钳,感受着火焰中金属脉络的变化。
当铁块被烧至某种通透的微白状态时,他将其夹出,放在砧板上,右手抄起那把三斤重的铁锤。
没有多想,一锤砸下。
当!
声音清脆得不像是在打铁,反而像是在敲击某种玉石。
苟富贵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第二锤,第三锤,连绵不绝。他的手臂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每一次落锤的角度、力度,都精准到了可怕的地步。力道透过表面,直达金属深处,将残存的杂质一点点挤压出来。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流畅感,就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那块废铁已经被打成了一条长条形的铁料。
苟富贵将其淬入水中。
刺啦。
白烟散去,苟富贵将铁料捞出,借着炉火的光芒仔细端详。
只看了一眼,他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把手里的铁料直接扔出去。
这块原本满是铁锈的废料,此刻通体黑亮,表面竟然隐隐浮现出细密的暗金色纹路,宛如水波般自然流畅。
这是百炼钢才有的纹路。
在青州城,一块普通的精铁只卖五十文一斤,而一块成色的百炼钢,至少能卖到两百文,而且还得是那种经验丰富的百炼师,耗费数天时间反复折叠锻打才能出产。
而他,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用一块最垃圾的废铁,砸出了百炼钢的料子。
苟富贵的心脏砰砰狂跳,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发财了。
这是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但紧接着,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
不行,这事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若是让镇上的人,或者青州城里那些大势力的眼线发现,他这个连淬体境都没入门的废物,能把废铁打成百炼钢,明天他的脑袋就会挂在城墙上。
苟富贵手忙脚乱地抓起一把炭灰,狠狠地抹在那块百炼钢料子上,把那些惹眼的暗金纹路全部盖住,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床底下的暗格里。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回到炉子前。
青蓝色的火焰依然在跳动,仿佛在嘲笑他的胆小。
苟富贵蹲在炉子前,双手托着下巴,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看着这口陪了自己三年的黑炉子,就像看着一个还没完全打开的绝世宝箱。
炉座底下有印记,脑子里多了一堆神仙般的锻造手段,那这炉子里面,或者说这炉子本身,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他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炉膛深处,感觉今晚是别想合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