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翠红,十五岁初一整年,被病痛、偏见、无休止的封锁牢牢困住,胸腔时时刻刻缠绕着窒息的痛感,心底积攒的委屈、绝望像积雨云,沉甸甸压在灵魂深处,找不到半分宣泄的出口。家里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话,父母眼里我只有做不完的家务和偿还不清的治病外债,同龄同学刻意疏远我,旁人议论我满身病症、性格阴郁,偌大的村庄、狭小的土坯房,没有一处角落能让我安心吐露心底的苦楚。从前难过崩溃时,我只能躲在柴房、水井边无声落泪,任由木屑、黄土粉尘刺激气管,一边咳喘一边吞咽心酸,可眼泪流得再多,也化解不了日复一日的压抑,哭过之后,等待我的依旧是干不完的农活、劈头盖脸的指责、无法呼吸的窒息感。直到偶然捡到一本被丢弃的旧笔记本、一截短到快握不住的铅笔,我才找到独属于李翠红的避难所,白纸黑字成了我灰暗人生里仅存的微光,是整片黄土牢笼之中,唯一不会嫌弃我、不会指责我、不会要求我拼命付出的地方。
那本旧本子来得毫无预兆,是村里邻居家孩子淘汰下来丢弃在村口垃圾堆的,封面磨损发白,边角卷得破烂,大半页面写满潦草的涂鸦与算术草稿,只剩后半部分几十页空白纸张。那天放学,我依旧独自快步赶路,胸口闷胀的老毛病准时袭来,走至村口老槐树旁,一阵大风卷着黄沙扑面而来,我弯腰扶着树干剧烈喘息,视线无意间扫到垃圾堆里露出的白色本子边角。彼时我内心荒芜太久,太久没有一件完全属于自己、不用分给任何人的物件,鬼使神差之下,我趁着四下无人,悄悄把笔记本捡起来,拍干净封面上沾满的尘土,小心翼翼塞进破旧书包最底层,生怕被父母、哥哥看见,招来一顿数落。我清楚,在家人眼中,读书写字只是应付课堂的任务,除此之外任何多余的纸笔消耗都是浪费钱财,哥哥可以随便买新本子、彩色铅笔用来玩耍涂鸦,我连拥有一本闲置笔记本抒发心情,都会被定义成心思散漫、不务正业,整日胡思乱想耽误干活。
回到家中,我像往常一样放下书包立刻扎进家务里,生火做饭、清扫院落、投喂猪仔,全程把藏着笔记本的书包放在炕角落最隐蔽的位置,刻意用破旧衣物遮盖严实。晚饭时分,母亲照常把水煮鸡蛋、暄软白面馒头推到哥哥面前,我捧着一碗稀薄红薯稀饭默默扒拉,听着父母闲聊庄稼收成、当年为我治病欠下的债务,句句都在提醒我,我的存在就是家庭沉重的负担。哥哥一边大口吃着点心,一边随口抱怨学校功课枯燥、玩耍时间不够,父母柔声安抚,承诺过几日给他零花钱去镇上小卖部买零食,对比之下,我攥紧筷子,胸腔熟悉的窒息感缓缓蔓延开来,喉咙泛起刺痒,只能低头憋着不发出一点咳喘声响,不敢破坏饭桌上看似平静的氛围,否则等待我的又是“矫情、不懂知足”的训斥。
深夜,全家彻底沉睡,土坯房里只剩下此起彼伏均匀的呼吸声,窗外夜风裹挟黄土拍打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我蜷缩在炕最边缘冰冷的角落,薄薄一层旧被褥根本抵挡不住墙缝钻进来的冷风,气管一冷,断断续续的嗬嗬喘息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胸口又闷又疼,翻来覆去毫无睡意。长久积压的情绪堵在心口,委屈、疲惫、无助、自卑全部交织在一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敢放声哭泣,害怕吵醒父母,一旦被发现深夜落泪,第二天必然要承受加倍繁重的农活作为惩罚。这时我想起藏在书包里的旧笔记本,心脏轻轻颤了一下,小心翼翼伸出手,缓慢拖过书包,掏出那本破烂本子和半截捡来的铅笔。
微弱的月光透过破损窗户缝隙落在纸面上,浅浅一层白光刚好能看清字迹。我迟疑许久,指尖轻轻摩挲粗糙的纸页,从前所有心事只能闷在心底发酵,没有人愿意倾听我的痛苦,父母只会否定我的所有情绪,同学只会疏远满身病痛的我,而眼前这一张张空白纸张,不会打断我的倾诉,不会指责我脆弱,不会拿我和哥哥对比,不会嫌弃我常年咳喘、身上带着化疗留下的疤痕。我深吸一口气,忽略喉咙撕裂般的刺痛,握着短短的铅笔,在第一页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李翠红。仅仅三个字,写完之后,积压许久的酸涩突然冲破防线,温热的眼泪滴落在纸面,晕开淡淡的墨痕,我慌忙用袖口擦去,生怕字迹变得模糊。
我顺着笔尖,慢慢写下当天发生的一切:凌晨四点起床生火,浓烟呛得哮喘发作,强忍窒息完成早饭;往返三个小时土路,黄沙灌满鼻腔,一路独自压抑喘息;课堂上趴在课桌缓解胸闷,被后排同学小声议论一身怪病;放学回家一刻不停做家务,晚饭依旧只有寡淡红薯稀饭,哥哥独享所有好吃的;深夜冷风侵袭,整夜胸口发紧难以入睡,满心委屈无处诉说。我没有刻意修饰文字,只是直白、笨拙地记录下所有细碎的煎熬,想到什么就写什么,不用伪装坚强,不用刻意懂事,不用收敛负面情绪。平日里时时刻刻紧绷的神经,在落笔的瞬间缓缓松弛,胸腔里堵了一整天的沉闷,好像随着一行行文字慢慢疏散开来,连续咳喘了好几个小时的气管,竟然难得缓和了些许。
写到手臂发酸、眼皮沉重,我才停下笔,把笔记本重新塞回书包最深处,压在厚重课本底下,确定不会被任何人发现,才缓缓闭上眼睛。那一晚,是十五岁这大半年以来,我睡得最安稳的一夜,没有反复被窒息感惊醒,脑海里不再循环播放父母的指责、旁人的非议,心底那片荒芜之地,好像被白纸黑字填补了一小块柔软的角落。自那天起,书写成了我独有的、不为人知的救赎,成为被困在农家小院里的李翠红,唯一能够自由呼吸的隐秘方式。
往后的每一天,无论多累、身体多难受,我都会挤出一点深夜独处的时间,和这本旧笔记本倾诉所有。白天被家务、病痛、压抑填满的日子,所有无处安放的情绪,全部托付给纸面。农忙时节是我最难熬的阶段,白日里跟着家里打理农活,收割庄稼扬起漫天麦芒粉尘,刺激性颗粒钻进呼吸道,哮喘急性发作几乎是常态,好几次我弯腰捡拾作物时,胸闷窒息跪倒在地,换来的只有母亲不耐烦的呵斥,指责我故意偷懒拖慢农活进度。等到深夜所有人入睡,我拿出本子,一字一句写下田间濒临窒息的绝望,写下父母毫无心疼的冷漠,写下对比哥哥时心底翻涌的不公平。书写的过程里,不用强迫自己隐忍泪水,不用死死憋住喉咙里的咳喘,难过就任由眼泪落在纸上,痛苦就直白写下所有煎熬,不需要顾及任何人的感受,不需要扮演懂事、安分、不添麻烦的女儿。
家里的管控越来越严苛,周末全天锁死院门,我一整天的活动范围只有院子、厨房、猪圈三点一线,无休止的清扫、洗衣、喂牲口填满全部空闲,连站在门口吹风两分钟都会被严厉警告。长久与世隔绝的孤独,一点点蚕食我的性格,我变得愈发沉默寡言,在校不和同学交谈,在家不敢随意开口,所有心里话全部积攒在心底,若不是有笔记本承载我的心事,我很难保证自己不会彻底崩溃。有时候被母亲无端训斥大半晌,仅仅只是晾晒的衣物沾了尘土,或是清扫地面残留一点杂草,便要承受一连串贬低、对比,数落我治病花光积蓄、拖累全家,样样比不上懂事自在的哥哥。等夜深人静,我握着半截铅笔,把那些扎进心底的话语完整记录下来,把不被理解的委屈、不被公平对待的心酸全部宣泄在纸页之间。写完之后,心里沉甸甸的负重感会减轻大半,好像有一个不会说话、永远包容我的知己,静静听我讲完所有不堪。
我的身体状况始终没有好转,甚至因为长期劳累、营养匮乏、情绪持续低落不断恶化。春季漫天黄土、秋冬刺骨冷风,一年四季都在诱发哮喘,稍微情绪激动、过度劳累,胸腔立刻收紧,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我无数次鼓起勇气和父母提出想去县城医院复查、拿缓解哮喘的药物,每一次开口都换来冰冷的拒绝与训斥,认定我是借着病痛逃避家务、编造理由浪费家里辛苦攒下的钱。学校班主任多次留意到我上课频繁胸闷喘息、脸色常年惨白,主动上门和父母沟通,叮嘱他们带我系统调理身体,避免长期损耗心肺,可善意的劝导传到父母耳中,只会变成我联合老师装病偷懒的证据,回家之后管控加倍,家务任务加重,连往返学校的路上都不能有半分停顿。这些无助的瞬间,我全部细细记录在笔记本上,写下病痛缠身无人心疼的悲凉,写下所有人都无法共情我的窒息,写下明明活着却日日承受煎熬的茫然。
校园之中的孤立与议论,同样是压在我心头的一块巨石。同龄女孩三五成群结伴散步、分享零食、畅谈心事,拥有属于她们这个年纪轻松鲜活的快乐,而我永远孤身一人,课间趴在课桌压抑喘息,午休独自留在教室角落,刻意避开所有人的视线。不少同学私下议论我小时候得过恶性淋巴瘤,身上带着“晦气”,家里看管严苛性格阴沉,不愿主动靠近我;偶尔有善良的同学主动搭话,我也只能委婉疏远,我清楚一旦和别人走得近,流言蜚语很快会传到父母耳朵里,最后迎来的只会是锁门禁足、禁止上学的惩罚。我羡慕旁人轻松自在的青春,羡慕她们可以随意出门、拥有家人的偏爱、不用被病痛时时刻刻束缚,这份藏在心底的羡慕与自卑,我只能悄悄写在深夜的纸页上。文字可以容纳我所有不敢对外展露的脆弱,不用害怕被嘲笑敏感、矫情,不用强迫自己装作毫不在意。
哥哥拥有完全不一样的人生,同样生长在这座黄土小院,他拥有无拘无束的自由,父母全部的包容与偏爱。换季添置新衣,厚实保暖的外套、崭新耐磨的球鞋永远优先留给哥哥,我的衣物全是亲戚家孩子淘汰下来的旧布料,袖口磨破、布料单薄也不会更换;逢年过节置办糕点水果,全部收起来专供哥哥食用,我只能远远看着,一口都无法触碰;哪怕哥哥在外玩耍到深夜、和邻里起争执、糟蹋农具粮食,父母也只会轻描淡写说教两句,转头还会留热饭、零花钱安抚他。反观我,仅仅只是放学路上脚步慢了片刻,回家就要清洗全家被褥、额外割两大筐猪草作为惩戒;仅仅只是胸口难受停下干活喘息片刻,就会被指责偷懒、不知感恩。长久悬殊的对待,让我心底积攒了无数失衡与难过,这些心里话我不可能和父母倾诉,一旦说出嫉妒、委屈,只会被扣上心胸狭隘、记恨家人的罪名,唯有深夜的笔记本,能毫无保留接纳我所有真实的想法。
很多个深秋深夜,窗外狂风卷起黄土,狠狠撞击破旧门窗,屋内四处漏风,冻得我四肢长满冻疮,开裂渗血,一碰到凉水洗衣就钻心刺痛。整夜冷风持续刺激呼吸道,哮喘反复发作,我蜷缩在单薄被褥里,一边艰难喘息,一边拿出笔记本记录当下的煎熬,指尖冻疮破损,握铅笔时阵阵刺痛,可我舍不得停下书写。对我而言,这一本破旧的本子,是整片牢笼里唯一不会伤害我的存在,黄土会呛得我窒息,农活会耗尽我的力气,家人的言语会刺伤我的内心,只有白纸黑字,安安静静承接我所有痛苦,不会指责、不会厌烦、不会拿我和任何人对比。我会在纸上畅想虚无缥缈的未来,幻想不用整日被困在小院,不用被病痛日夜纠缠,不用承受无休止的偏心与指责,可以拥有一点点属于自己的自由,能够随心所欲呼吸新鲜空气,不用时刻压抑情绪、强迫自己懂事。我清楚这些幻想在现实里遥不可及,父母牢牢锁住我的出行,病痛牢牢束缚我的身体,可只有在书写的时候,我能短暂挣脱所有枷锁,在文字构建的世界里,短暂做一回不用委屈、不用隐忍的李翠红。
农忙收割那段日子,是我身心双重承受极限的一段时光。白日里顶着烈日、漫天麦灰捡拾麦穗、打理农田,哮喘频繁急性发作,好几次窒息到眼前发黑跪倒在地,得不到半句关心,只有催促起身干活的呵斥;傍晚回家,还要清洗沾满麦芒的厚重衣物、准备全家晚饭、投喂牲口,忙到深夜才能歇一口气。浑身酸痛、胸口持续闷痛、手脚冻疮开裂流血,所有痛苦堆叠在一起,无数次我坐在冰冷灶台边,生出麻木的消极念头,觉得日复一日的煎熬没有尽头,好像这辈子都会被困在这片黄土地,带着一身病痛无休止劳作,永远得不到半分温柔与体谅。每当心底滋生出绝望,我都会在所有人熟睡后拿出笔记本,把内心所有消极、茫然、无助全部写下来,一字一句梳理心底积压的重压。很多次写到泪流满面,铅笔字迹被泪水晕染模糊,我也不在意,对我来说,能够把堵在心底说不出口的痛苦全部释放,就已经是难得的解脱。
我从来不敢把笔记本暴露在任何人面前,白天把它藏在书包最底层厚重课本之下,上学路上紧紧护住书包,生怕磕碰、掉落被旁人看见;在家时,只要父母、哥哥靠近炕边,我都会不动声色用破旧衣物遮盖严实,杜绝被发现的可能。我清楚一旦这本记录我所有负面情绪、真实心事的本子被家人看见,一定会迎来狂风暴雨般的训斥。母亲会指责我整日胡思乱想,内心阴暗,不懂感恩父母当年借钱救我的性命;父亲会沉默抽烟,默认我所有情绪都是无理取闹;哥哥会随意翻看取笑我脆弱敏感,甚至随手撕扯丢弃我的本子。这本笔记本是我仅存的精神避难所,我拼尽全力守护这份隐秘的寄托,不允许任何人破坏我唯一可以自由宣泄情绪的角落。
学校繁重的课业,和无休止的家务挤压掉我几乎所有休息时间。别的同学写完作业便能放松休息,我要先完成四五个小时农活,等到深夜才能借着昏暗油灯书写习题,长期睡眠不足、身心透支,让我的记忆力、专注力持续下降,学习变得格外吃力。我拼尽全力读书,把上学往返的路途当成短暂逃离小院的透气时间,把读书视作未来唯一可能挣脱牢笼的出路,可即便我认真苦读取得中上成绩,拿着成绩单交到父母手中,换来的也只有一句读书无用,不如专心操持家务还债。这份努力不被认可的失落,我也全部记录在纸页上,写下自己抓住唯一希望拼命前行,却不断被家人泼冷水的无力。文字替我记住所有不被看见的付出,记住我无数个熬夜苦读、强忍咳喘写作业的深夜,没有人肯定我的努力,至少白纸会完整留存我全部的坚持。
随着日复一日书写,我慢慢发现,落笔倾诉的过程,能够稍稍缓解哮喘带来的情绪诱因。从前只要心底积攒委屈、压抑,胸腔会立刻收紧窒息,整夜难以平复;而把心事完整写在本子上之后,内心积压的重担疏散开来,情绪不再持续紧绷,夜里咳喘发作的频率都会轻微减少一点。这个细微的变化,让我更加依赖书写,哪怕白天再疲惫、身体再难受,也会坚持挤出十几二十分钟,和我的笔记本倾诉一日的酸甜苦辣。它不像旁人只会给我空洞的安慰,不会劝我大度体谅家人、理解父母的难处,它只是安静承载我全部真实,接纳我所有负面,允许我怨恨、难过、疲惫、绝望,不用强迫我事事包容、一味忍让。
村里邻里偶尔会委婉劝说父母,不要把我管束得太过严苛,女孩子身体本就虚弱,应当多几分心疼,对待两个孩子尽量公平。可母亲每次都会细数当年治疗淋巴瘤欠下的巨额外债,反复强调我拖累全家,严苛看管、繁重劳作都是理所应当,久而久之,再也没有邻居愿意为我多说半句,所有人默认我本就该承受这般压抑的生活。没有人真正走进小院看见我的日常,没有人知晓我深夜咳喘失眠、独自落泪的煎熬,所有人只看见我沉默孤僻、整日在家干活,便判定我性格沉闷、不懂体贴家人。外界所有片面的评判,心底无人理解的孤独,我全部写进笔记本,写下不被世人共情的孤单,写下全世界仿佛只有我一人独自承受所有苦难。
冬季到来之后,日子愈发难熬,土坯房四处漏风,零下的低温冻得我浑身僵硬,手脚冻疮反复溃烂,每天用冰冷井水洗衣做饭,刺痛顺着指尖蔓延全身;冷空气持续刺激呼吸道,哮喘整夜反复发作,我常常半夜被窒息感拽醒,蜷缩在被褥里艰难喘息,身边家人睡得安稳,没有一人察觉我的痛苦。白天依旧要按时起床操持全部家务,徒步一小时四十分钟结冰土路去上学,路面湿滑多次摔倒,膝盖磕碰青紫流血,回家得不到一句关心,反而会因为晚归片刻遭受责骂。无数个寒冷孤寂的深夜,我靠着半截铅笔、破旧笔记本支撑自己,写下寒风、病痛、偏心、封锁交织的灰暗日常,在文字里短暂逃离冰冷压抑的现实。
我时常在纸页上写下对温暖、自由的微弱期盼,期盼不用整日被锁在院墙之内,期盼难受生病时能有人温柔关心,期盼不用时时刻刻拿自己和哥哥对比,期盼拥有一件完全属于自己、不用分享、不会被指责浪费的小物件,期盼不用压抑所有情绪,能够肆意哭一场,不用害怕招来惩罚。我明白这些期盼在当下的生活里无比奢侈,父母根深蒂固的观念不会轻易改变,家里的经济条件无力支撑我的复查与调养,长年的病痛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彻底好转,可书写的时候,我能短暂沉浸在自己构建的文字世界,暂时抛开现实里所有枷锁,做一回不用委屈求生的李翠红。
本子一页页被文字填满,薄薄几十页空白纸张,慢慢写满我十五岁初一一整年所有细碎、压抑、心酸的日常,每一段文字都是我亲身经历、真实感受,没有半分虚构美化,记录下农家小院困住我的每一个日夜,记录下病痛常年缠身的煎熬,记录下原生家庭失衡偏心带来的永久伤痕,记录下无人倾听、无处宣泄的无边孤独。在没有朋友、没有偏爱、没有自由、没有健康身体的灰暗岁月里,一本捡来的破旧笔记本,一截短短的铅笔,成了支撑我撑过漫长压抑青春的唯一微光。旁人拥有家人、玩伴、风景、玩乐作为精神寄托,而名为李翠红的我,唯一的避难所,只有笔下一行行沉默的文字。
无数个寂静深夜,黄土小院万籁俱寂,只剩我笔尖划过纸面轻微的沙沙声响,窗外风声呼啸,屋内冷风刺骨,胸腔咳喘断断续续,可只要握着铅笔写下心事,心底荒芜的角落就能生出一点点微弱暖意。我清楚当下的困境短时间无法挣脱,小院的枷锁、身体的病痛、家人的偏见依旧会日复一日伴随我,可我找到了属于自己宣泄痛苦、安放情绪的方式,不再把所有绝望全部闷在心底独自发酵,文字接住了我所有无处安放的破碎。我一遍遍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李翠红,即便全世界都忽视我的委屈、否定我的痛苦,这些白纸会完整记住我十五岁这一年所有不为人知的挣扎,记住我被困在黄土牢笼里,靠着纸笔苦苦支撑、艰难喘息的每一个日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