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粥棚底下
粥棚的队伍排出去快一条街了。
我蹲在队尾,手里攥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低着头数地上的蚂蚁。
天还没亮透,青州城的晨雾灰蒙蒙的,混着粥棚那边飘过来的热气,把整条南街笼得像一口半开的蒸笼。
前面有人在嘀咕:“今天的粥比昨天稀了。”
“知足吧。方主簿说了,粮仓见底了,撑一天算一天。”
“那妖潮来了咋办?”
“妖潮来了再说妖潮的事。你先让今天把今天过了。”
我没插话。
我十七岁,灵根废柴,算命的说我活不过十八。
在这座城里,我的价值大概还不如手里这只碗——碗至少还能盛粥,我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出去砍柴都比别人少背一半。
前面的人往前挪了几步,我跟上去,继续蹲着。
快排到粥棚跟前的时候,我听见棚子里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从高处砸到了木板上,又像是什么东西从地底下顶了一下棚底,把木板震得跳了起来。
盛粥的妇人手里的长勺停了一下,偏头往灶台底下看了一眼。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很快,快到后面排队的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我蹲在前面,能看见她握着勺柄的手指关节忽然绷紧了,指节泛白。
我往她看的方向扫了一眼。
灶台底下有一道缝隙,在青石地面和土台的交界处,大概一指宽,灰黑色的气正从里面渗出来。
气味混在粥的热气里,要不是蹲得近根本闻不出来——有一股腥甜味,像是河底烂泥和生肉混在一起放了三天的味道。
我手里那只豁口碗落了地,脆响一声。
队伍里有人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去了,以为是哪个饿急了的孩子没拿稳。
我把碗捡起来,塞进怀里,然后一步跨到了灶台前面。
“劳驾,让一下。”
妇人还没来得及开口,我已经蹲在了灶台后面。
那道缝隙在灰黑色气的熏染下又宽了一线,边缘的碎石正在往外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用头顶着石板。
碎石的滚动声很细微,却被粥锅咕嘟咕嘟的沸声掩盖得严严实实。
我把手伸进那道缝隙,指腹碰到的东西表面滑腻,温热的,像是覆着一层黏液。
那东西往上顶了一下,我整条胳膊震得发麻。
“底下有东西。”我站起来,对着面前几个还在排队的老头说,“退后三步。”
他们没反应过来,只是看着我。
粥棚外面有人喊了一声“怎么了”,我没回。
灶台底下的石板已经被顶起了一角,露出一个拳头大的黑窟窿。
窟窿里探出来一根东西——暗褐色的,半透明,表面覆着一层黏液,尖端分成两瓣,像是某种昆虫的口器。
它在空气里晃了晃,像是在嗅味道。
我没有武器。那把锈剑放在住处床底,从来没带出来过。
但我脑子里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条件触发:宿主的灵根检测到第一缕妖气入体,刺激灵脉产生应激性灵力反应。系统判定——可激活。】
【杀敌变强系统启动中……检测到目标妖物×1。修为判定:练气一层。功德奖励:首次击杀×3,额外加成×2。宿主当前修为:无。】
【建议:用你能找到的任何东西攻击它的口器前端半寸处,那里有感应神经簇,一击可让它缩回。】
我低头找了一圈。灶台旁边有一根烧火棍,铁头的,前端被火燎得发黑。
我抄起来握在右手,瞄准那根正在空气中缓慢摇摆的口器——尖端往下半寸的位置,系统说的那个点。
一棍子捅下去。
烧火棍的铁头砸在口器前端偏下的位置,那东西猛地一缩,从窟窿里弹了回去,留下一条黏糊糊的拖痕。
灶台底下的石板嘎吱响了一声,然后不动了。
粥棚里安静了大约两息。
然后排队的那些人开始往后退,有人喊了一声“底下有东西”,队伍散了。
粥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油灯被跑动带起的风刮得晃了一晃,在棚顶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我蹲在灶台边上,攥着那根烧火棍,盯着那个黑窟窿。
灰黑色的气还在渗,但比方才淡了一些。窟窿边缘的碎石没有再翻动,底下没了动静,像是那东西缩回去之后暂时不打算再上来。
盛粥的妇人站在三步之外,脸上的颜色还没完全恢复过来,但语气是稳的:“这东西在底下多久了?”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灶台底下有味的?”
她想了想:“昨儿傍晚。我收锅的时候闻到一股腥气,以为是下水道返上来的。就没多想。”
我没说话,从灶台旁边找了一块废铁皮盖在窟窿上,用砖头压住四角。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烧火棍搁回灶台边上。
“今天粥还能喝不?”有个老头在远处探头探脑地问。
“能喝。”妇人重新拿起勺子,“锅里的没事。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队伍重新聚拢,比方才短了大约一小半——走了一些人。但剩下的还在。
我退到粥棚外面,靠着墙根蹲下来,把那只豁口碗从怀里摸出来看了看,又塞了回去。
系统在视野里亮了一行字,安安静静的。
【首次击杀(未完成)。目标已逃离,但已造成有效伤害。功德奖励按50%结算:150点。灵根已部分激活。当前状态:凡人(150/100)。】
【提示:下一次击杀将正式完成筑基。宿主,建议你尽快找到那根烧火棍之外的武器。】
我看到“凡人(150/100)”后面的分界线上多了一道细长的裂痕,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往外推,把那条界线撑得微微凸起。
系统又说了一句。
【补充说明:目标缩回地下后向东北方向移动,速度约每息两丈。出口位置在粥棚东北方向约二十步的墙根下,它可能从那里重新探出地面。】
【宿主还有大约半盏茶的时间决定是否追击——错过这次,它会回去搬来更多同类。到那时,再想杀它就难了。】
我站起来,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墙根底下确实有一道裂缝,青砖之间的缝隙比旁边的宽了一线。
那根烧火棍还插在灶台边上,但我没有再回头去拿。
床底那把剑,该带出来了。
我按了按胸口那本翻烂了的旧册子——是原主从废纸堆里捡回来垫桌脚的《基础引气术》,纸页薄脆如蝉翼,翻过几十遍之后已经卷了边。
我把它掏出来,对着晨光又看了一眼第一页那句“丹田引气,循经走脉,久之则灵根自开”,然后塞回怀里。
我转身朝住处走去。
身后粥棚的热气还在上升,混着晨雾,把青州城的瓦顶笼成一片灰蒙蒙的暖色。
碗还在怀里攥着,碗口边沿缺了一小块,硌得胸口微微发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