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
前一日还是漫天清朗星月,一夜风骤雨生,第二天清晨醒来,整座城市都被连绵细雨笼罩。
细雨淅淅沥沥,轻柔敲打着教学楼的玻璃窗,朦胧了窗外翠绿的枝叶与成片盛放的栀子花海。空气潮湿微凉,裹挟着雨后愈发清冽浓郁的花香,漫进教室每一寸缝隙,温柔又安静。
连日来的细碎温柔,早已成了林巧巧十七岁青春里最安稳的常态。
白栀依旧日日偏爱她。
课前温好的牛奶、课间无声的陪伴、晚自习耐心至极的补习、旁人诋毁时坚定不移的维护。
全世界的风都往她身上吹泥泞,只有白栀,拼尽全力为她挡雨、赠光、予温柔。
今日下雨,天色阴柔,教室里灯光早早亮起,暖白光浅浅铺开,照得每个人的眉眼都温温软软。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由自习。
班里大半同学耐不住雨天沉闷,纷纷小声闲谈、走神发呆,细碎的嗡鸣萦绕耳畔,不算喧闹,却也算不上极致安静。
林巧巧埋着头刷题,笔尖却频频走神。
窗外雨丝绵长,落在树叶上,簌簌轻响,像极了心底迟迟不肯平息的悸动。
她习惯性侧眸,悄悄看向斜前方的少年。
白栀坐得端正挺拔,脊背笔直,指尖捏着一支简单的黑色水笔,低头专注刷题。
灯光落满他精致的侧脸,睫毛纤长浓密,垂落一层浅浅阴影,清冷干净,不染半点人间烟火。
他永远这样。
耀眼、安稳、沉静、自带光芒。
是她遥不可及的月光,却偏偏固执俯身,照亮她一身泥泞。
林巧巧看着看着,心底就软软发酸。
她悄悄低头,翻开了那本最珍贵的笔记本。
本子里夹满了她十七岁所有的救赎:
初遇那天被踩脏又被他认真拾好的书页边角、他写给她的每一张便利贴、山间晚风里摘下的那朵栀子花瓣、每一句温柔笃定的叮嘱。
这是她贫瘠人生里,唯一攒下的、滚烫的甜。
雨势渐渐温柔,风穿窗隙,轻轻吹动笔记本的纸页。
一页页轻翻,最终停在最空白、最干净的一页。
林巧巧静静看着,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很温柔、很虔诚的念头。
她从笔袋里,小心翼翼取出一枚干透压平、保存得极其完好的栀子花瓣。
是那日栀子山黄昏,他亲手别在她发间的那一朵。
也是她珍藏至今、视若珍宝的唯一信物。
花瓣雪白通透,脉络清晰,历经数日,依旧残留淡淡的、不散的清香。
她指尖极轻、极珍重,屏住呼吸,将这枚栀子花瓣,轻轻贴在笔记本纸面中央。
而后,她捏着笔,犹豫良久。
不敢写情话,不敢写心动,不敢写小心翼翼的暗恋。
她只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在花瓣下方,写了一行极轻、极淡、无人会刻意细看的小字:
岁岁栀花,年年予我。
字迹清秀拘谨,带着少女独有的温柔虔诚。
不求轰轰烈烈,不求岁岁相拥。
只求此刻偏爱常驻,只求这束微光不离。
写完的瞬间,身侧忽然落来一道温柔的视线。
不知何时,白栀已经停下笔,微微侧头,安静地看着她。
他没有出声打扰,眼底没有窥探,只有淡淡的温柔与纵容。
林巧巧心头微慌,下意识想合上本子。
太私密、太羞涩、太过于小心翼翼。
这是她藏得最深、最不敢示人、唯独关于他的心动秘密。
可白栀轻轻开口,嗓音温软如雨,轻柔得让人安心:“别合。”
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那片雪白栀瓣、落在那行浅浅字迹上。
细雨、花香、暖灯、纸页、纯白花瓣。
这一刻的画面太过安静、太过纯粹、太过刻骨铭心。
白栀静静看了几秒,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
他没有问她写的是什么,没有调侃她的小心思,没有戳破她藏在纸页间的暗恋。
只是伸出手,指尖极轻、极缓的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片栀子花瓣。
指尖微凉,触感柔软干燥。
只是极短暂、极轻的一次触碰。
像晚风拂花,像流云掠月,轻得几乎无人在意。
但——
这一刻、这片栀瓣、这页字迹、这场雨色温柔、他指尖的触碰,完完整整、死死烙印进了他灵魂最深处的潜意识里。
此刻的他,少年意气,温柔澄澈,满心满眼都是护她、疼她、偏爱她。
他的大脑记得所有朝夕,记得所有温柔,记得他独独偏爱林巧巧。
但无人知晓命运暗埋的利刃。
多年以后,一场惊天变故将至。
他会重伤失忆,遗忘所有前尘过往,遗忘十七岁的盛夏、遗忘栀子花海、遗忘晚风承诺、遗忘拼尽全力想要护一辈子的小姑娘。
他会忘了她的名字,忘了她的模样,忘了所有温柔朝夕、所有心动偏爱。
世间所有人、所有场景、所有过往,尽数清零。
唯独这一瞬的触感、这片栀子花瓣的温度、这页纸的清香、这句岁岁年年的执念,沉埋在他灵魂潜意识最底层。
成为他失忆后,整个空白人生里,唯一残留、唯一模糊、唯一无法磨灭的执念残影。
往后漫长荒芜岁月,他不知自己在等谁、念谁、牵挂谁。
他冷漠寡言、万事无心、杀伐果断、无情无忆。
唯独对「白色栀子花、干燥压平的栀瓣、纸页墨香」有着近乎偏执、莫名其妙、不受控制的本能执念。
旁人皆以为是莫名癖好。
只有命运知道——
这是他灵魂深处,唯一没有被失忆抹去的、关于林巧巧的独家记忆伏笔。
是他遗忘全世界,唯独灵魂记得爱过她的铁证。
此刻雨落窗台,温柔无声。
少年尚且不知来日风霜,尚且不知自己未来会亲手遗忘最珍贵的人。
他只是看着眼前局促害羞、悄悄藏起心动的小姑娘,眼底温柔盛满,伸手,极轻极妥帖地,帮她轻轻合上了这本笔记本。
动作珍重,像护住他此生最珍贵的宝藏。
“收好。”
他轻声道,语气温柔笃定。
“别弄丢了。”
一句普通的叮嘱,成了跨越岁月的谶语。
他让她别弄丢。
可来日,是他,先弄丢了她,弄丢了所有温柔过往,唯独灵魂,死死记住了这片栀瓣。
林巧巧不知命运汹涌,只乖乖点头,将笔记本抱在怀里,心底满满都是安稳与甜软。
“嗯,我会好好收着的。”
她会珍藏一辈子。
珍藏这片花、这阵风、这盏灯、这个偏爱她的少年、这场无人可替的十七岁温柔。
窗外细雨绵绵,栀子花香漫卷不休。
此刻的温柔太满、太真、太治愈。
全世界都在负她、轻她、弃她。
唯独白栀,岁岁予她微光。
可温柔盛极,暗伏沧桑。
无人知晓,这一页轻轻封缄的栀瓣,
是未来万里山河皆失忆,一瓣栀花渡余生的终极伏笔。
是他所有遗忘里,唯一的记得。
是他所有荒芜里,唯一的归途。
雨落经年,伏笔沉底。
温柔此刻定格,浩劫来日深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