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头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雾夜。
凌晨三点十七分,他被尿意憋醒,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走到屋外。三月的晓月塘还浸在冬末的寒意里,水面上升腾着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像开水冒着热气。
他眯着眼往远处看了一眼,忽然定住了。
岸边有个人。
那人蹲在水边,双手伸进水里,像是在洗什么东西。雾气太浓,老陈头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肩膀很宽,脊背微微佝偻,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兽。那人蹲了很久,久到老陈头以为是一块石头。
然后那人站了起来。
他手里拖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一长条,沉甸甸的,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缓慢的波纹。老陈头揉了揉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雾气忽然散开了一瞬,月光像一把生锈的刀,勉强割开了黑暗。
那人手里拖着的是一个人。四肢绵软,头颅后仰,灰白色的头发在水里散开,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老陈头的血一下子冻住了。他想喊,嗓子却像被勒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就那么站着,眼睁睁看着那个黑影把手里的人拖到深水区,然后松开手。尸体下沉得很慢,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水面上冒了一串气泡,噗、噗、噗,然后归于死寂。
黑影在岸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月光再次隐入云层。黑影转过身,沿着湖岸走了,步伐不快不慢,像是晚饭后散步回家,甚至还在某块石头上绊了一下,伸手扶了扶旁边的柳树。
老陈头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冰冷的泥地上。他摸到一块石头,石头上有青苔,黏糊糊的。
第二天一早,县城炸了锅。
有人在离晓月塘岸十五米的地方发现了一具尸体,脸朝下,灰白色的头发在水里散开。死者叫周志明,六十二岁,县一中退休语文教师,死因初步判定为溺亡。
老陈头正在笔录。他两只手不停地搓,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我没看清脸。雾太大了。我真的没看清。"
警察又问了一遍。老陈头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
他撒了谎。
他不是没看清。他看清了。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轮廓——宽肩膀,微跛的左腿,走路时身体微微前倾的姿态。他看清了那个人拖着尸体时发出的低沉的喘息声。
那个人走路的姿势,他见过。
就在三天前,那个人来晓月塘钓过鱼。他坐在周志明常坐的那个位置上,一坐就是一整天,没有钓到一条鱼,但一点也不着急。老陈头路过的时候跟他搭过话,问他钓到没有。那人笑了笑,说:"不急,鱼总会咬钩的。"
那个笑容,老陈头记得。
那个笑容让他觉得,这个人不是在钓鱼。他是在等什么东西。
或者,等什么人。
林远是被电话吵醒的。
凌晨五点四十七分,天还没亮透,窗外是一种介于黑与蓝之间的浑浊颜色。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天响,他摸过来看了一眼——小何。年轻刑警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紧绷:
"林队,出事了。"
"什么事?"
"一个老头在晓月塘淹死了,钓鱼的。现场……"小何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现场看着不太对劲。"
林远挂了电话,从床上翻起来。他今年三十六岁,在县公安局干了十一年,从侦查员干到副大队长,什么样的现场没见过。但"不对劲"这三个字从小何嘴里说出来,意味着某种超越常规认知的异常。
晓月塘在县城东边,开车十五分钟。林远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塘面上还飘着一层薄雾,像一匹被扯破的纱。岸边的石头上站了几个警察,黄色的警戒线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小何正蹲在地上拍照,闪光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尸体已经被捞上来了,盖着白布,放在担架上。林远掀开白布看了一眼——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脸色发青,嘴唇紫黑,典型的溺亡特征。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安详,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皮肤保养得不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死者周志明,六十二岁,县一中退休教师。”小何递过来一份初步信息,"独居,老伴前年因肺癌去世,儿女都在外地——儿子在深圳做程序员,女儿在成都当老师。喜欢钓鱼,几乎天天傍晚来晓月塘,有时候通宵。邻居说他'把鱼竿当老伴'。"
林远点了点头,走到岸边看现场。渔具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一根钓竿架在支架上,鱼线绷直地伸向水中,像是一根琴弦。保温杯倒扣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旁边散落着几颗花生米,排列成一个小小的半圆,还有一个装泥鳅的小桶,桶盖盖得很严实,里面的泥鳅还在蠕动。
一切都很整齐。整齐得不像一个案发现场,而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展览。
"谁发现的?"林远问,声音压得很低。
"一个晨练的老头,姓陈,就住在塘边那栋红砖房里。"小何翻了翻记录本,纸张发出沙沙的响声,"他来做第一轮笔录的时候说,凌晨三点多起来上厕所,好像看到岸边有人,但雾太大没看清。他说以为是别的钓鱼的,没在意。天亮之后出来遛弯,才发现水里有个人漂着。"
"凌晨三点多?"林远看了看手表,表盘上的指针指向六点十五分,"那为什么到现在才报警?"
小何的声音更低了:"他说他以为是别的钓鱼的,没在意。而且……"小何犹豫了一下,“他说他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不敢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林远没说什么,蹲下来看那根钓竿——碳纤维竿身泛着幽蓝的光泽,钛合金导环在晨光中闪着冷光,握把上缠着防滑的软布,针脚细密,是手工缝制的。他拿起来掂了掂,轻得出奇,像是握着一根羽毛。
"这竿子多少钱?"林远问。他不钓鱼,但知道好的渔具不便宜——那种价格往往超出普通人的想象。
小何凑过来看了看牌子,掏出手机查了一下,"日本进口的,同款网上卖八千六,还不含关税和运费。据说这种竿子能感知到鱼咬钩时的轻微震颤。"
八千六。林远把竿子放回支架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放回一件易碎的古董。他看了一眼周志明的鞋——那是一双老北京布鞋,黑面白底,干干净净的,鞋底几乎没有磨损,鞋帮上的针脚清晰可见,是手工纳的千层底。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晓月塘的岸边不是水泥地,是天然的石头和泥土,经过一冬的雨水浸泡,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得站不住人。一个穿这种布鞋的老头,走到那么滑的地方去,鞋底怎么可能这么干净?除非——他是被人抬过去的,或者,他根本没走到水边,是在别的地方被弄晕,然后被拖到水里的。
"把他的鞋装袋,回去做痕迹分析。"林远说,"还有,检查鞋底的泥土成分,和岸边的泥土做比对。"
小何应了一声,低头去装鞋。林远站起来,沿着岸边走了一圈。晓月塘不大,从东到西也就两百多米,形状像一弯新月,这也是它名字的由来。岸边零星散落着一些钓鱼人留下的痕迹——烟头、饵料袋、折叠椅压出来的圆形印子,还有几处被踩倒的野草。
他走到一个位置,停下来。
这里离周志明钓鱼的地方大约五十米,岸边的草丛有被踩过的痕迹,草叶向两边倒伏,形成一条隐约的小路。不是新鲜的,但也不是很久以前的——大概就在这几天,草叶的断口还很新鲜,没有完全枯黄。林远蹲下来,拨开草,看到地上有几个烟头,是同一个牌子,红塔山,经典1956,过滤嘴被咬得扁扁的,像是抽烟的人有咬烟头的习惯。
他让小何把烟头也装袋。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上午十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远把周志明的资料摊在桌上,开始一页一页地翻。县一中退休教师,教了三十四年语文,带过十七届毕业班,出版过一本《中学古诗词鉴赏》,在本地文化圈小有名气。同事对他的评价很两极——有的说他学识渊博,对学生严格要求;有的说他刻薄寡恩,喜欢当众羞辱学生。学生对他的评价倒是很统一:势利,看人下菜碟。
经过走访,林远注意到一个细节。周志明有一届学生里,有个叫宋铭的,家里特别穷,父亲早逝,母亲改嫁,靠奶奶捡破烂供他读书。周志明把他安排在垃圾桶旁边坐了一年半,理由是"你身上的味道影响其他同学学习"。后来宋铭辍学了,在东莞打了三年工,回来开了家物流公司,据说生意做得不错。
林远把这个名字记下来,但暂时没有深挖。现在最要紧的是确定周志明的死到底是意外还是他杀。如果是他杀,凶手是谁?动机是什么?
第二天,技术科的报告出来了。
周志明的胃内容物里检出了微量的γ-羟基丁酸,简称GHB,俗称"听话水"。一种无色无味的镇静剂,小剂量就能让人昏昏欲睡,失去反抗能力,大剂量可以导致昏迷甚至死亡。更可怕的是,这种药物代谢很快,六到八小时后就在血液中检测不到了,只有在胃内容物和尿液中还能找到微量残留。
林远看着报告,沉默了很久。
这不是意外。这是谋杀。精心策划的谋杀。
他立刻让人调取周志明死前二十四小时的行踪。手机定位显示,周志明死前一天下午去过老城区的一家茶馆,待了大约四十七分钟,然后直接去了晓月塘,直到尸体被发现,他再也没有离开过。
林远找到了那家茶馆。它藏在一条即将拆迁的老街上,门面很窄,招牌上写着"听雨轩"三个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文雅女人,姓黄。
"周老师啊,认识的,他常来,总是坐靠窗的位置,说那里光线好,适合看书。"黄老板一边擦桌子一边说,"那天下午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跟另一个人一起来的,坐在最里面的包厢。”
"什么人?"
"男的,比他年轻,四五十岁的样子,穿一件深色的夹克,戴了顶灰色的鸭舌帽,帽子压得很低,我看不太清脸。他点了一壶最好的龙井,一百八十八一壶,但自己一口都没喝,全是周老师在喝。周老师那天很高兴,说'这茶真香',喝了整整三杯。"
林远的笔顿了一下。"一口都没喝?"
"一口都没喝。"黄老板肯定地说,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我当时还觉得奇怪,花一百八请人喝茶,自己一口不沾,连杯子都没碰一下。而且那个人一直看表,看了好几次,像是在等什么。"
"那个人有什么特征吗?比如说话口音?"
黄老板想了很久。"他说话不多,口音是本地的,但有点怪,像是故意压着嗓子。哦对了,他付钱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手——左手虎口有一道疤,挺明显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形状不规则,有半指长。"
林远把这个特征记下来,左手虎口有疤。他在脑子里搜索着这个特征,但一时没有匹配的对象。
他回到办公室,重新看周志明的尸检照片。照片里,周志明的脖子上有几道不明显的瘀痕,颜色很浅,像是被什么软物勒过,法医标注为“疑似掐压伤,建议进一步检验”。一个失足落水的人,脖子上怎么会有掐痕?而且,如果是溺水,他应该会有剧烈的挣扎,指甲里应该有泥沙或水草,但周志明的指甲很干净,修剪得整整齐齐。
林远把所有的线索在白板上列了出来,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标注:
1.周志明死前服用了GHB
2.茶馆里有人请客但自己不喝
3.那个人左手虎口有疤
4.现场渔具被重新摆放,鞋底干净
5.周志明颈部有掐痕
6.指甲干净,无挣扎痕迹
他退后一步,看着这六条线索,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人约周志明喝茶,在茶里下了药,等药效发作后把周志明带到晓月塘,掐着他的脖子按进水里,然后重新摆放渔具,制造失足的假象。
这个人知道周志明的习惯,知道他喜欢去那家茶馆,知道他在晓月塘钓鱼的位置。这个人甚至知道周志明把鱼竿当宝贝——所以故意把渔具摆得整整齐齐,想让警察相信周志明是在钓鱼过程中失足的。
但这个人犯了一个错误。他把一切弄得太整齐了。一个真正的钓鱼佬,在鱼咬钩的时候打瞌睡失足落水,现场应该是混乱的——鱼竿被扯动,保温杯打翻,椅子歪倒,花生米撒了一地。而不是像博物馆陈列一样整齐。
林远盯着白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响声。他现在有了一个凶手,但他不知道凶手是谁,也不知道凶手的动机。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