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良没有被抓到。

他在东莞消失了，就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一粒沙落进了沙漠。林远查了所有的车站、码头、旅馆、网吧，都没有他的踪迹。有人说他去了越南，有人说他跳了海，也有人说他根本没离开东莞，只是改名换姓，在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了生活，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工人，一个沉默的老人，一个再也不会提起过去的幽灵。

林远不知道哪种说法是真的。他只知道，李国良这封信，是他最后的告别，是他对这个世界的最后陈述，是他作为一个父亲的最后尊严。

陈有福被判了无期徒刑。他没有上诉，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每次提审他，他都只是沉默地坐着，看着墙上的某个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平静，一种完成了使命的平静，一种终于可以休息的平静。

宋铭没有被起诉。林远没有证据证明他知情，虽然他知道宋铭一定知道，一定猜到了，一定在假装不知道。但他的物流公司后来生意越来越差，不到半年就关了门。有人说他带着老婆孩子离开了县城，去了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变成了一个普通的货车司机。

赵德发因帮助毁灭证据罪和非法持有管制药物罪被判了三年。他在法庭上哭得稀里哗啦，说自己是被逼的，说他是受害者。法官没有理他，但林远知道，在某种程度上，赵德发确实也是受害者——他是那个系统的受害者，是那个让他作伪证、让他背负罪孽、让他最终堕落的系统的受害者。

周志明的鱼竿被作为证物封存在公安局的证物室里。那根八千块的日本进口钓竿，静静地躺在塑料袋里，再也没有人用它钓过鱼。它成为了一个象征，一个关于冷漠、关于金钱、关于人性缺失的象征。

案子结了一个月后，林远一个人去了晓月塘。

那是一个傍晚，太阳快要落山了，塘面上铺满了金色的光。有人在岸边钓鱼，看不清脸，只能看到钓竿的剪影，在夕阳中拉得很长。水面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空的颜色。

塘边的老陈头坐在自家门口，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光一闪一闪。他看到林远，招了招手。

"林警官，案子结了？"

"结了。"林远在老陈头身边坐下来，接过他递来的旱烟，抽了一口，很呛。

老陈头沉默了一会儿，磕了磕烟灰，火光在暮色中划出一个小小的弧线。"林警官，我跟你说个事。那天晚上，我看到了。"

林远转过身，看着老陈头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浑浊，但有一种奇怪的清亮，好像是看透了什么。"看到什么？"

"看到那个人。拖尸体的人。"老陈头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雾很大，但我看到了他的脸。我认识他。他来过很多次，坐在湖边，不钓鱼，就坐着，一坐一整天。我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在等那个钓鱼的老头。"

"你为什么不早说？"

老陈头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烟杆，烟锅里的火光已经熄灭了，只剩下灰烬。"因为他也是苦命人。他儿子被人打死了，我知道。他在晓月塘蹲了好几个月，我每天都看到他坐在湖边，不钓鱼，就坐着，看着水面，像是看进水底，我知道他在等什么，等一个时机，等一个结局。"

老陈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是一种解脱，也像是一种悲悯。"林警官，你说，什么是公道？是法律说的算，还是人心说的算？那个老头见死不救，法律说他没罪；那个律师帮凶手脱罪，法律说他有功。但人心呢？人心知道什么是罪，什么是功。人心知道，有些东西，法律够不着，只能靠自己。"

林远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风吹过水面，带起一阵涟漪，夕阳的余晖在涟漪中破碎，像是一幅抽象的画。远处的钓竿轻轻晃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有鱼咬钩了，或者，只是风。

林远站起来，"大爷，保重身体。"

他转身走向车子。身后，晓月塘的水面泛着最后一点微光，然后被暮色彻底吞没，像是一口关闭的井，像是一个沉睡的谜。

车里的收音机在放一首老歌，声音沙沙的，听不太清歌词。林远关掉了收音机，在沉默中开回了县城。后视镜里，晓月塘的方向已经一片漆黑，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是一切都已经被水底吞噬。

水面之上，是平静的生活，是法律的边界，是人们的遗忘。水面之下，是未闭的眼，是永远不会停止的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