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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年后
作者:邵波波本章字数:4299更新时间:2026-07-23 00:40:35

正月初七,年味还没散尽,巷子里几家店铺陆续开了门。王婶的豆腐脑摊子第一个支起来,初八一大早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铁桶就重新蹲在了巷口,白汽蒸腾,混着卤汁的酱香飘满了半条巷子。修鞋的老赵晚了两天,初十才慢悠悠地掀开工具箱上的塑料布,搬个小马扎坐在太阳底下,一边等生意一边听收音机里的京剧。陈氏风水馆的卷帘门也在初八那天拉起来了——其实过年期间陈玄清哪儿也没去,就待在铺子里,只是卷帘门关着,街坊们默认他在休息,没好意思来敲门。

年后第一笔生意来得出乎意料地早。初八上午,卷帘门刚拉起来不到一个小时,一个穿着黑色羊绒大衣的中年男人就推门进来了。男人约莫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手腕上那块表在昏暗的风水馆里闪了一下,一看就不是老城区这一带的居民。他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铺子里陈旧的陈设——墙上挂着的八卦镜、柜台里摆着的铜钱罗盘、供桌上袅袅的青烟——神色既不恭敬也不轻慢,就是那种习惯了在任何一个陌生环境中快速评估价值的商人式的审视。

“请问是陈玄清陈师傅吗?”他的普通话很标准,但尾音略微上扬,带着一点南方沿海的口音。

“是。请坐。”陈玄清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示意他在藤椅上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男人双手接过茶杯,但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暖手。他自我介绍姓钟,叫钟文远,从福建泉州专程坐飞机过来的。他在泉州有一个做石材生意的朋友,年前因为祖坟出了怪事,请了好几个风水师去看都没解决,最后是江市这边一个姓沈的老道长推荐了陈师傅——老道长说他年纪虽然不大,但本事比那些白发苍苍的老风水师还硬。钟文远是做进出口贸易的,在泉州和东南亚之间跑了几十年生意,本来不信这些东西,但他亲眼见了朋友祖坟的事情之后,不得不信。

“具体是什么问题?”陈玄清问。

“祖坟在一个山坳里,三面环山,一面是水田,位置是清末请一位很有名的风水先生选的,几代人葬在那里,一直平安无事。去年冬至前后,我朋友发现坟前那棵老榕树忽然枯死了——不是慢慢枯的,是一夜之间叶子全部掉光,树干从中间裂开,裂缝深得能伸进一只手。他找了当地林业局的人来看,说没有病虫害,土壤也没有污染,从植物病理学的角度找不出任何原因。”钟文远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得压低了些,“后来他请了当地的风水师来看,那风水师在祖坟周围转了一圈,脸色就变了,说这坟地的风水格局被人动了手脚——有人在他家祖坟正对面的山脊上偷偷埋了东西。他派人去挖,挖到三尺深的时候,发现底下埋着一面铜镜。铜镜的镜面正对着他家的祖坟。那风水师说,这叫‘照阴镜’,是风水行当里一种很阴损的破局手法。在正对别家祖坟的位置埋一面铜镜,能把那家祖坟的龙气一点一点反射回去,时间长了,那家人的后代轻则破财败运,重则家破人亡。”

“照阴镜。”陈玄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间微微皱了一下,“这种东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的。铜镜的材质、埋的位置、朝向的角度,都有严格的讲究。差一寸,效果就完全不同。你朋友得罪过谁吗?”

“他是做石材生意的,生意场上难免有竞争。但他为人厚道,不是那种会结死仇的人。”钟文远犹豫了一下,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换了一种更正式的语气,“陈师傅,其实我今天来找您,不是因为我不相信您的本事。我来之前做了点功课——我托人打听过您的事。江市龙王庙的工地事故、邙山龙脉的迁移——这些事在风水行当里虽然传得不算广,但有心人还是能打听到的。我知道您不是普通的风水师。我朋友这件事,如果只是普通的照阴镜,我不会专程飞到江市来。但这件事没这么简单——那面铜镜挖出来之后,当地那个风水师说镜子上的符文他从来没见过,翻遍了手头的古籍也查不到出处。他用罗盘测了铜镜的煞气,指针直接炸了。他说这面镜子不能留,必须送到能处理它的人手里。可他认识的所有同行,没人敢接。镜子现在就锁在我朋友家的保险柜里,用三层红布裹着。”

钟文远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陈玄清。照片拍得还算清晰——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躺在红布上,镜面朝下,镜背刻着一圈符文。符文的笔画结构和传统的道家符箓有明显差异,但又不是龙文。陈玄清把照片放大,仔细辨认那些符文的笔画转折,眉间的皱纹越蹙越深。

这套符文的笔画走向与陈家锁龙符有三分相似,但更刚硬,每一个转折都像是在刀尖上跳出来的,透着一股凌厉的杀意。这不是镇煞符,不是锁龙符,这是杀伤性的术法——专门用来攻击特定对象的定向破坏性符文。它与张家当年在江市设下的七煞锁龙局中的破局符属于同一个流派。

“你朋友姓什么?”陈玄清放下手机。

“张。”

陈玄清沉默了几秒。张家,张玄清的张家。那个在昆仑大战中与陈家并肩作战、又在三十年前因张玄清的野心而彻底没落的屠龙者家族。张玄清是张家最后一代嫡传——他死在封龙台之后,张家嫡系血脉已断,术法传承随之湮灭。但张家在没落之前是一个枝繁叶茂的大家族,嫡系之外的支脉旁系散布在各地,有的可能还保留着部分家族术法的残卷或手抄本,只是缺少系统传承,无法再现先祖的实力。

“你朋友是张家的后人。不是嫡系——如果是嫡系,他不会连照阴镜上的符文都不认识。他可能是张家某个旁系分支的后代,祖上在几代前就脱离了家族核心传承,现在已经是普通人了。但刻这面铜镜的人不是普通人——他用的符文是张家正宗嫡传的术法,而且是杀伤性最强的变体。张家嫡系已经没落了,但张家的术法没有完全失传——有人在用它们做不该做的事。”

“那这面镜子要怎么处理?”

“你回去之后,让你朋友把铜镜从保险柜里取出来,找一个正午阳光最烈的时候,把镜面朝下埋进至少七尺深的土里。七尺以下的地气可以隔绝镜面的煞气反射,阳光暴晒能削弱符文上的残存咒力。埋好之后不要立碑,不要做标记,让它自然化解。一年之后那个位置会长出一丛野草,草的颜色会比周围的草更深——那是残存煞气被地气稀释后催生出来的,再等一两年就会恢复正常。至于刻铜镜的人,”陈玄清把手机还给钟文远,“如果他是冲着你们张家的血脉去的,埋一面铜镜不会是他的最后一步。让你朋友留心最近几个月里身边有没有出现陌生人——尤其是对他的家族历史特别感兴趣的人。如果有,不要直接接触,先通知我。”

钟文远站起来,双手递上一张名片和一个厚实的红包。陈玄清没收红包,只收了名片,说照阴镜的事还没解决,等查到刻镜的人再说。钟文远再三道谢,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犹豫了一下问陈师傅是不是跟张家有什么渊源。

“算是故人。”陈玄清说,“三十年前有过一段不太愉快的交集,但那已经是上一代的事了。”

钟文远没有追问,鞠了一躬,推门出去。黑色轿车在巷口掉了个头,消失在老城区的梧桐树影里。

陈玄清坐回办公桌前,翻开父亲的笔记,翻到夹着杜维桢那封信的那一页。杜维桢在信中只提到了屠龙者三大家族的恩怨,对张家的旁系传承只字未提——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杜维桢不可能不知道张家旁系的状况,但他选择不写,说明他认为这不重要——或者反过来,这太重要了,不能写在信里。

他又拿起手机,给周砚发了一条消息。

“福建泉州一个张姓家族的祖坟被人用照阴镜破了风水。铜镜上的符文是张家嫡传术法的杀伤性变体。张家嫡系已经没落,但有人在用张家的术法定向攻击张家支系后人。你知道现在还有谁手里掌握着张家完整的术法体系?”

周砚的回复来得比预想的快。

“这件事有点复杂。张家嫡系确实没落了,但在张玄清这一代之前,张家的旁系网络非常庞大,遍布东南沿海好几个省份。清末民初时期张家有一次大规模的分家,一部分支脉迁到了福建和广东,从事商贸、航运和侨批业,逐渐脱离了风水术法的传承核心。但这部分支脉的血脉里仍然带着屠龙者的基因。如果有人想定向清除张家血脉,照阴镜是最有效的手段之一——它能通过祖坟的龙气共鸣锁定墓主后代的血脉特征,然后反向施加煞气侵蚀。当年我父亲研究过张家的术法体系,确认张家的嫡传术法手稿在张玄清死后已经散佚,目前已知的保存相对完整的张家术法残卷有三份:一份在龙虎山天师府的藏经阁,一份在泉州民间收藏家手中,还有一份——”她停顿了一下,“在我父亲的书房里。周家历代都在收集另外两家的术法资料,这是三大家族的传统——知己知彼。”

“你父亲手里那份,能不能帮我查一下,里面有没有关于照阴镜符文的具体记载?”

“可以。但需要几天时间。父亲的藏书太多,张家那份残卷他收在哪个书柜里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谢谢。另外——刻这面铜镜的人,会不会跟张家有关系?”

周砚的回复隔了片刻才到。

“陈玄清,张家嫡系确实没落了,但张家的‘遗产’没有消失。当年张玄清虽然死于你手,他在封龙台上三十年的研究成果——包括大量关于七煞锁龙局和龙祖诅咒的笔记——在你破阵之后就下落不明了。我父亲一直怀疑那些笔记没有随封龙台一起崩塌,而是在他死前被某种力量转移走了。如果真的有人拿到了张玄清的笔记,他手里的张家术法可能比周家藏的残卷更完整。你最好提醒钟文远,让他朋友近期提高警惕。照阴镜只是一个开始。如果刻镜的人真的想要张家后人的命,他下一步会在祖坟周围埋下‘七煞桩’。那才是真正致命的东西。”

陈玄清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三下。

张玄清的笔记。那个在封龙台上独守了三十年的天才术士,在被九九归一剑击穿之前,有没有可能已经把毕生所学托付给了另一个人?他想起在封龙台上读取到的张玄清最后残念中,那个救了年轻张玄清一命、腰间挂着“周”字玉牌的黑衣神秘人——如果那个神秘人不是周家的,而是另有其人,他会不会就是张玄清真正的“传人”?

他把这些推演记在笔记本上,然后合上笔记,起身走到巷子里。正月的阳光虽然没什么温度,但照在身上有种清冽的暖意。余半仙正坐在巷口的马扎上晒太阳,面前摆着那张破旧的折叠桌,桌上铺着“铁口直断”的红布招牌,眯着眼睛听收音机里的评书,手里端着他那只搪瓷茶缸,脚边扔着一小堆瓜子壳。

“余半仙,跟您打听个人。”陈玄清在他旁边蹲下来,“福建泉州那边,有没有姓张的风水世家?”

余半仙睁开一只眼,用他那口川普慢悠悠地拉长了声调:“泉州?泉州姓张的多了去了。但你问的是风水行——泉州晋江一带以前确实有个张氏宗族,祖上出过好几代风水师,最风光的时候管着闽南十几个县的龙脉走势。后来嘛——大概三十来年前,那个家族突然败了。主家一脉死得死散的散,旁系族人各奔东西,祖宅都卖了。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旁系里头还是有些保留了部分传承的,只是不对外称自己是风水世家了——有的做茶叶生意,有的做石材,有的做侨批,表面上都是普通商人。你最近在查张家的事?”他歪着头看了看陈玄清的表情,摆摆手,“不问不问。反正你自己多加小心。你们这行当恩怨多,老东西心里有数。”

他重新闭上眼睛,收音机里单田芳正说到精彩处,他跟着哼了两句,脚尖在地上打着拍子,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评书中间插播的一段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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