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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恩的新腿在第二天早上跑了。

"跑"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他在铁喉镇西门口站了不到三秒钟，那根银灰色的喷射管改造腿"嗡"的一声——整个人像一支被发射的旧星舰信号弹，"嗖"地窜出了镇门，直奔着世界断壁方向——脚底板喷出一圈蓝白色的火花——然后在半空中划了一道极其优美的弧线，"哐"地砸在三百米外的一台报废推进器外壳上。

脸着地。

阿诺德蹲在西门门槛上，嘴里含着一颗没剥完的糖。她看着那团黑风衣从三百米外的铁皮壳上滑下来，右眼闭着，左眼珠跟着那团身影画了一道弧线。她用牙齿把糖咬碎了，含含糊糊地数："……三秒。"

路恩从三百米外走回来了。走——新腿不跑了。它在一阵剧烈的喷射之后进入了某种"贤者时间"。慢悠悠地迈着步子，每走一步就"嗡"一小声，像一个刚完成了重大使命的退休引擎。他的新右臂在这次飞行中保持了冷静——全程紧贴身体，像一只被焊在腰侧的铁钳。

他走到阿诺德面前。左眼沾了半粒铁锈沙。脸还是平的。嘴角没动。

"……跑了。"他说。

"嗯。看见了。"

"它自己跑的。"

"你自己踩着喷气开关跑的。"

路恩低头看了自己左腿一眼——脚底板那半块喷口还在微微发红。"我不知道那是开关。"

"你踩上去的。"

"踩上是走路。走路踩到了开关。"

"你走路能把腿踩出蓝白火花。"

路恩沉默了五秒。然后他蹲下来。新右臂的指尖在沙面上画了一个圈。很小。歪的。"……之前那条腿不掉的话。就不用装新的。不装新的就不会跑。不跑就不会撞。"

阿诺德看着沙面上那个歪圈。她伸出小胖手，在那个圈外面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缺口留在西边。"保修范围。"

"缺口——"

"留着。你下次坏的时候从这里漏出来。"

路恩看着那两个套在一起的圈。阿诺德的圈比他的圆一点点——虽然缺口还敞着。他用新右手的指尖在缺口处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糖。"补上了。"

"那不是糖。"

"是糖。三颗的糖。"

阿诺德把嘴里的碎糖渣咽下去。站起来。光脚丫踩过那个画着圈和糖的位置，往世界断壁方向走了三步。"走了。"

路恩站起来。新腿安安静静地跟在她身后。两步半。没有嗡鸣。没有喷射。像一个改过自新的老兵在散步。

他们走了大约四分之一柱香的时间。铁喉镇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世界断壁方向的暗金色裂隙在云层底部脉动着——每一次脉动都比上一次更接近。像是在呼吸。

"路恩。"

"嗯。"

"碎片。"

路恩把暗金色碎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晨光里碎片表面的暗金色光在微微流动。"在。"

"背面右下角那行被划掉的——你别看了。"

路恩的左眼顿了一下。"……看过了。你昨天说的。"

"看过了就忘了。"

"忘了。"

"你记性好，你忘不了。我说忘了你就当自己忘了。"

路恩把碎片翻到背面。右下角那行被深划痕盖住的细字——"路恩——别醒"——他看了三秒。然后抬头看阿诺德。左眼里没有疑问。他说："……你划的。"

阿诺德的光脚丫停住了。她没有回头。她的右眼闭着，睫毛在晨光里颤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字迹和你斗篷内侧的帝国徽章铭文一样。老瘸修手的时候给我看了那块布。上面的字和你划掉的这行——同一种笔。"

阿诺德站在铁锈沙里。晨风从西边灌过来，把她披散的灰白头发吹起来。她闭着右眼。左眼蓝得像一整个倒扣的、碎成几瓣的天。

"……你知道了。"

"嗯。"

"知道了你还——"

路恩走了两步。走到她前面。转过身。他的新腿在晨光里微微反光，新右臂垂着，左脸的金痕在风里干着。他低头看着她。左眼琥珀色。

"你划的。所以留着。"

阿诺德的右眼睫毛颤了三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晨风还轻："那行字——是十万年前刻的。你睡着的时候。帝国要塌了。裂隙要吞了。我在你身上刻完这行字的时候——你还没醒。"

"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你睡了。我在外面等了十万年。你在里面躺了十万年。"

路恩的左眼看着她。他的右眼刘海底下——十一颗静止的星辰在他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同时亮了一度。阿诺德的右眼跟着疼了一拍。她皱了一下脸，很快又撑平了。

"别亮。"

"……看不见。"

"那你别让它亮。"

"我不知道它在亮。你怎么知道——"

"它亮的时候我疼。"

路恩的手抬起来——新右手——停在半空。他的左眼看着她闭着的右眼，看着她睫毛底下透出的微光——八颗星辰在她眼皮后面安静地转着。他的右手在晨风里收成拳头。又松开。又收成拳头。

"……那我让它暗。"

"你控制不了。"

"我控制不了——"

"你控制不了。我也控制不了。十万年前刻上去的。它连着我的命。我灭一颗你亮一颗。我疼一下你烫一下。我活着你就不会彻底醒。你活着我就不会彻底灭。"

路恩的拳头松开了。他的左手伸进口袋——空的左侧风衣口袋——摸到里面最后半粒糖渣。他把它捏在指尖。没有吃。只是捏着。

"那我不醒了。"他说。

"你已经醒了。"

"我可以再睡——"

"你睡了十万年。够久了。"

阿诺德把右眼睁开了一条缝。八颗星辰在那道缝里静静亮着。她的蓝眼睛和他琥珀色的左眼隔着一米半的距离对望着。晨光从裂隙方向漏下来，在她和路恩之间铺了一道暗金色的薄纱。

"你醒了。我活着。一起走。"

路恩的右手——新右臂——在晨风里慢慢抬起来，伸出食指。他指了指她右眼里那八颗转着的星。"那些——"

"我的。"

"剩八颗。"

"嗯。"

"还会少吗。"

阿诺德沉默了一拍。"……会。"

路恩的指尖从半空落下来了。他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自己左边口袋里那半粒糖渣捏出来，放进自己嘴里。

"那你少的时候——"他含着那半粒碎渣，声音有一点闷，"我口袋里会多一颗。"

阿诺德的右眼睫毛颤了一下。她把右眼重新合上了。转身。继续走。"你口袋里没东西的时候——我把糖给你。"

"欠着。"

"什么欠着。"

"你昨天说的。我欠你三颗。"

"你欠我的。"她走了一段路，补了一句，"记着。"

"记着。"

他的新腿安静地跟着。两步半。

世界断壁在他们前方大约三公里处。暗金色的裂隙在云层底部持续脉动。裂隙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个很小的人形轮廓，站在裂隙入口处，面朝他们的方向。隔着三公里。但那个轮廓的手臂在动。在招手。

路恩的左眼捕捉到了那个影子。他的新腿停了一拍。阿诺德也停了。她的左眼蓝得发亮，右眼闭着。她感觉到他的步距变了。

"路恩。"

"嗯。"

"你看到了。"

"看到了。"

"那个影子——"

"它在招手。"

阿诺德的光脚丫在沙面上踩出一个浅坑。然后她踮起脚——明明什么都看不清——还是踮起了脚。她的右眼睫毛在那个瞬间剧烈颤了一下。

"……你认识它吗。"

路恩的左眼盯着三公里外那个招手的人影。他的左肩那行字在发烫。均匀地烫。像有人隔着十万年在用掌心捂它。他的声音平得像一块被压了很久的钢板。

"……不认识。但它认识我。"

晨风从裂隙方向灌过来。带着铁锈味和一丝微弱的、旧帝国星核的焦甜味。世界断壁的裂隙在那个人影身后缓缓睁大了半寸。像一只半睡半醒的眼睛，终于看到了要找的人。

阿诺德把右眼完全睁开了。八颗星辰在瞳孔里亮着。晨光在她脸上铺开一道薄薄的金。

"走。"她说。

路恩跟上去。两步半变成了两步。新腿没有嗡鸣。没有喷射。它安静地走着——像一个从十万年前就开始走的人，终于快要走到终点了。

远处那个人影还在招手。

不紧不慢的。像等了一万年的人终于看见了路的尽头有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