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灼闻见那碟子咸菜都飘散出酸腐的气味儿,都不知剩了多少时日了。
自己从前在叔父家寄人篱下,也吃过剩饭,不算什么。
可她又想,这些人今日敢给她馊饭,明日便敢大口啐她。
她在主子面前要忍,可这些婆子和她一样是下人,若今日让了,往后在这府里岂不是“人善被人欺”?
“嬷嬷,我虽是新来的,可到底也是清风院的人,是老夫人赐给国公爷持帚的房里人。”
“昨儿老夫人请宴,前头席面上剩的汤菜也有,嬷嬷若说灶上没吃的,那我去前头问一声,看有没有多余的赏下来。”
那婆子抬眼看她,脸色不太好,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却到底没再说什么。
转身从灶上舀了一碗热粥,又夹了一筷子新炒的青菜,搁在碗里,重新扔在灶台上,搁在那馊粥旁边。
姜灼端起碗,说了句“多谢妈妈了”,转身出了司膳房。
她端着碗,寻了一处树荫蹲下来,院角的柳树飞絮满天,白绒绒的,飘得到处都是。
她拨了拨飘入碗中的柳絮,又有新的吹了进来,她也懒得再拨第二回,大快朵颐地刮干净碗底,才抬头喘了口气。
将碗重新还了回去,眉色如常,又朝那胖婆子道了声谢,便匆匆回了清风院。
国公爷早上也没用朝食便上朝去了,她打听了清风院的小厮,央了二门外跑腿的叔叔,拿了些新鲜的瓜菜的,做了些清粥小菜。
她家从前本就是做香果引子、糕点蜜饯出身的,做些灶间的活计,还是得心应手的。
眼下入夏天燥,她便做了一道翠爽的凉拌银丝瓜,一碟子蜜渍金橘凉脯,一盅清润百合莲子羹。
姜灼手脚还算利落,没多久便摆好碗筷,站在廊下等谢珩回来,也试图消化一下内心的慌乱。
听闻,这位国公爷在官场沉浮多年,少年英雄,阅人无数,千万不能让他看出什么端倪。
与此同时,宫外车马落定,谢珩一身墨狐皮大氅,内着墨青暗龙纹直裰朝服,通身的矜贵气派,径直去了上院。
沈婉容早已在厅里等了多时。
她看着进门的儿子,忙上前询问:“珩儿,昨夜那丫头,你……可真的碰她了?”
谢珩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眉骨高耸,眉身直而长,尾端微微上挑,眉心折起一道褶,墨瞳微动,薄唇轻抿,沉默不语。
沈婉容最了解自家儿子沉默寡言的性子,见他没和往日一般反驳,便知道,昨夜的事,成了!
“娘问你,你昨夜……可起了红疹?可发冷畏寒?气喘不止?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谢珩拢了身上的大氅,扣住领口那一枚玄玉扣,向上一提,又顺势向后一拨。
氅衣下摆扫过椅面,带起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像冬日寒夜里,寂静无声地落了一层薄雪。
他安然坐在八仙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分明,骨节微微凸起,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凸起的喉结轻轻向上一顶,他的喉结虽不粗大突兀,却线条利落,从下颌下方一路延伸到领口遮住的位置,让人无法忽视。
淡红色的两片薄唇微抿,这才冷淡无波道:“儿子一切无恙。”
短短五个字,对于沈婉容而言,已是天籁。
她转头对着内室的英国公牌位连连合手俯拜:“苍天有眼!苍天有眼!”
“我们国公府,终于有希望有后了。”
谢珩对着母亲的模样,已然见怪不怪,只吹了吹氤氲的茶气,又慢慢饮了一口,眼皮都没抬。
这天底下除了谢珩母子俩,也只有当今陛下知道谢珩这……隐疾。
当年时局动荡,谢珩的大哥战死沙场,二哥被俘虏,尸首挂在城墙示众,只剩下他一个无力自保的幼子。
谢珩为了救当时身中剧毒的皇帝……也险些没能保住。
先英国公和国公夫人万般无奈,才把他送去普渡寺清修,只为了能保下这唯一的一丝血脉。
沈婉容直起身,又满心唏嘘:“都怪我和你爹,当年……”
沈婉容有些无法开口,转身叹了口气:“才让你受尽折磨,又养出这般清冷的性子。”
“可珩儿,你如今年岁渐长,若是国公府在你这一脉断了香火,你让陛下,让娘百年之后,如何面对你爹啊!”
沈婉容苦口婆心,絮叨着:“这五年,京中名门贵女,清白人家,娘和陛下暗地里给你寻了不下百人,可你的身子都承受不住,你知不知道娘心里有多痛。”
“如今苍天有眼,这丫头!她能近你的身!”
她抬手按住谢珩的手臂,语气急切又认真:“珩儿,听娘一句劝,那丫头看起来乖巧懂事,你便留她在身边,哪怕只是为了诞下子嗣,给娘留个念想也是好的!”
“真要应了明镜大师的话,你……没几年能活,你让娘如何受得住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若她正是能给你解毒之人,娘就是如今闭了眼,也无憾了呀!”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谢珩垂下眼,目光落在母亲按在他臂上的那只手上,墨瞳染上一丝寒意,面上却仍旧波澜不惊。
良久,他淡淡开口:“母亲放心,子嗣的事,儿子会上心。”
他起身,垂落身后大氅层层扬起,扫过椅腿,走到门口,侧脸的凛冽被天光照出一道淡漠的轮廓。
“朝中事务繁忙,儿子不便久留,先行回去处理公务了。”
说完,不等沈婉容再叮嘱半句,便抬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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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高,远处传来侍卫整齐的脚步声,是谢珩下朝回府了。
姜灼连忙站直身子,福手恭恭敬敬立在廊边迎接。
谢珩一身墨青暗龙纹直裰朝服,配上朱雀暗纹狐皮大氅,身姿冷挺。
与昨夜那身月白素纱寝衣相比,显得更渊渟岳峙,多了些疏离肃穆,倒真像坊间流传的那个残暴冷硬的少年宰相。
天气渐暖,还着一身大氅,看着不仅令人生畏,还有些格格不入。
墨黑瞳仁淡淡扫过立在阶下的她,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阔步顿了顿。
姜灼很有眼色地小步上前,弯腰屈膝,温顺柔和地开口:“爷下朝回来了,一路劳顿,想必腹中空虚,奴婢备了几样清凉小菜与点心,正好润润喉垫垫肚子。”
不等她说完,谢珩已从她身侧走过。
玄色大氅的下摆带起一阵极轻的风,擦过她垂落的袖口,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龙涎香,龙涎的冷意,同他身上冷气,拂过她的半边身子。
他冷冽修长的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柔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