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盘大的烈日悬在平县上空，三个月没挪过地方似的，把城外最后一点水汽也烤成了白烟。

官道两旁的田地裂得像老人的嘴，沟渠底下只剩一层发白的泥壳。几只乌鸦蹲在枯树上，叫声沙哑，飞起来时，翅膀下都带着一股焦土味。

李松平是在这股味道里醒来的。

他躺在李家武馆后院的破竹榻上，头顶是漏了三处的草棚，身上盖着一张洗得发硬的薄被。胸口闷得厉害，喉咙像塞了把砂子，刚撑起身，眼前便一阵发黑。

“少馆主，你可算醒了！”

院门被人撞开，青禾抱着半只缺口陶碗冲进来。她穿着褪色的青布短褂，鬓边粘着汗湿的碎发，嘴角那点小梨涡早没了踪影。

“先喝一口，不能多喝。忠伯说井里只剩半桶水，得留着煎药。”

她把碗递到李松平面前，又像怕他一口喝干，手指紧紧捏住碗沿。

李松平没有接，目光越过她，落在陌生又熟悉的院墙上。

斑驳的木桩，塌了半边的练功架，墙角那块缺口的青砖……这里是李家武馆，却不是他记忆里的李家武馆。

他明明在出租屋里熬夜打《江湖风云录》，手机屏幕上还停着泾河水劫的活动界面。再睁眼，便躺在了这间破武馆里，脑子里多出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平县李家武馆少馆主，李松平。

父母早亡，武馆败落，靠祖上传下的几手粗浅拳脚勉强糊口。原身昨夜发热昏厥，醒来时，已经换了一个人。

“外头出什么事了？”他接过陶碗，只抿了一口。

凉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像一条细线，短暂地压下了灼痛。

青禾看了眼院门，压低声音：“县衙贴告示了。”

“什么告示？”

“说泾河龙王亡女横死，阴魂不散，三月不雨，都是她在发怒。”青禾咬了咬唇，“官府要寻一个至阳至刚的男子，迎娶龙王女，替她调和阴气。婚后七日，阳气尽了，人自然也就……”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

院外忽然传来锣响，沉闷的一声接着一声，像敲在人心口。

“县衙告示！平县大旱，天灾示警！凡至阳至刚之男，皆可报名为龙王女婿！成婚之后，七日调和阴气，龙王息怒，甘霖自降！”

街上有人高声宣读，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亢奋。

“若自愿应选，官府赠银十五两，另免三年杂役！”

短暂的寂静后，外面炸开了锅。

“十五两？那可是十五两银子！”

“命都没了，要银子有什么用？”

“龙王发怒，谁敢不从？总不能让全县人陪着饿死吧！”

青禾把碗放下，双手撑在膝上，脸色难看：“我去打听过了。所谓成婚，不是活人迎亲，是把男人送进泾河龙王庙，和那具女尸同棺。七日之后，尸身还在，人多半只剩一副皮囊。”

李松平指节轻轻敲着榻沿。

至阳至刚，调和阴气，七日耗尽阳气。

这套说辞听着荒唐，却又和他熟悉的游戏剧情对上了。

《江湖风云录》开局，正是平县大旱。龙王女婿是新手剧情里最凶的一道死局，正常玩家若没有特殊卡牌，进庙便是十死无生。可游戏里只是几行任务说明，落到现实，便是要拿一个活人的命去填天灾。

更要命的是，原身偏偏是习武之人，气血比寻常人旺盛。

李松平抬眼：“告示上写了报名期限？”

“没有。”青禾摇头，“只说今日定人，三日后成婚。”

“谁在主持？”

“县衙。听说是一个游方道士先在县里说了龙王托梦，何捕头随后找出半张符纸，说上头有‘天选’二字。”

她从袖中摸出一块皱巴巴的黄纸，边角焦黑，墨迹被水泡得发散，只勉强看出半个符字。

“我托卖炭的婶子问过，那符纸根本不是县衙旧档里的东西。何捕头这两日还派人问咱们武馆的地契，说若少馆主去了，武馆无人照看，官府可以代为收管。”

院中热风掠过，吹得破草棚簌簌作响。

李松平看着那半张符纸，忽然笑了一声。

“好一手借龙王收馆。”

青禾抬头：“你知道是谁？”

“何捕头。”

平县青衣捕头，熊罴般的身子，满腮胡须，平日里见人三分笑，笑里却藏着刀。原身记忆中，何捕头早就数次暗示，要买下李家武馆的地契。只是李松平的父亲留下过话，武馆不得卖，何捕头便一直没有得手。

如今旱灾一起，龙王女婿的名头落下来，便连遮掩都省了。

“那咱们逃吧。”青禾立刻道，“往城外走，去庆云府，哪怕一路讨饭，也好过留在这里等死。”

“出城要路引。”

“我能偷来。”

“你偷得来路引，偷不来水和粮。”李松平把陶碗放回去，“何况告示既然贴遍了平县，城门只怕早封了。”

青禾抿紧嘴唇，眼神发急：“那就不接这门亲！”

“县衙会让我们不接？”

“我去找韩知县理论。”

“理论什么？理论龙王不存在，还是理论那半张符是假的？”

青禾一时无言。

院外的喧闹越来越近，夹杂着铜锣和皮靴踏地声。有人在挨家挨户传话，声音雄浑，带着官差特有的蛮横。

“李家武馆可在？何捕头奉县令之命，前来送喜！”

青禾猛地站起身，抓住李松平的手臂：“少馆主，后门还能出去。”

“来不及了。”

李松平掀开薄被下榻。他双腿还有些虚，但站稳后，背脊仍是直的。三月大旱，百姓困苦，官府不会在意一个武馆少馆主愿不愿意；何捕头更不会在意他能不能活着回来。

后门外传来木栓断裂声。

“李少馆主！”何捕头大笑，“县衙给你送了份天大的富贵，莫要不识抬举！”

院门被推开，几名差役簇拥着一个壮硕男人走了进来。何捕头手里托着一只红漆木匣，匣面贴着歪斜的喜字，身后两名差役抬着一口薄木棺，棺材上缠满褪色红布。

棺缝间渗出一股冷香，像湿透的河泥，又混着陈旧脂粉气。

青禾下意识挡到李松平身前。

何捕头瞥了她一眼：“忠伯家的丫头也在？正好，待会儿替你们少馆主收拾行李。”

“这里没有什么少馆主的行李。”青禾冷声道，“何捕头带着一口棺材闯民宅，是要办案，还是要杀人？”

院墙外已围了不少百姓。有人端着空水盆，有人抱着干瘪的孩子，听见这话，纷纷朝院里张望。

何捕头脸上的笑意不减，抬手打开木匣。

十五两白银整整齐齐码在红布上，日光一照，晃得人眼疼。

“李家武馆祖上行侠仗义，今日也该为平县百姓积一桩功德。”他取出半张黄符，高高举起，“此乃玄霄道人留下的天选符。符上指名道姓，李松平乃至阳之人，正是龙王选中的女婿。”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是李少馆主？”

“他从小练武，气血肯定足！”

“娶个死人便能换雨，这可是救全县人的大事！”

那些声音一层压一层，像无数双手从院外伸进来，推着他往那口棺材走。

李松平看着何捕头：“若我不答应呢？”

何捕头收起笑，声音低了些：“县衙不会强迫你。只是李家武馆年久失修，地契不明，若少馆主又因抗命获罪，这宅子怕是要充公。至于青禾嘛，扰乱祭礼，杖责二十总是免不了的。”

青禾脸色一白，仍咬牙站着。

李松平看向那十五两银子，又看向棺材上鲜红的喜字。

他可以现在动手。

以他的身手，打翻几个差役并非难事。可出了这座院子，便是全县的追捕；武馆、忠伯、青禾，一个都带不走。何捕头要的本就是武馆，只要他逃，剩下的人便会替他受罪。

院外有孩子咳嗽，干涩得像破风箱。

李松平伸手，将木匣接了过来。

银子在匣中轻轻一震。

“婚事，我应下。”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出一片叫好声。

何捕头重新露出笑容：“这才是李家少馆主的担当。三日后，龙王庙迎亲。七日调和阴气，雨落之后，县令亲自为你请功。”

李松平合上木匣，目光落在他脸上。

“银子留下，棺材抬走。”

“那可不成，女尸得先送进武馆，让你们沾沾喜气。”

“不必。”李松平语气平静，“三日后的婚事，三日后再办。现在把你的死人带回去。”

何捕头眼底闪过一丝阴冷，转瞬又被笑遮住。

“好说，好说。”

他抬手让差役放下木匣，转身时又压低声音：“李少馆主，龙王女婿这条路，可没有回头路。”

棺材被抬出院门，红布在烈日下拖过满是尘土的地面。

青禾直到人群散开，才猛地转身：“你疯了？那是买命！”

李松平低头打开木匣，十五两银子沉沉压在红布上。

“我知道。”

“知道你还接？”

“因为不接，今天死的是我们三个。”他将银子一枚枚取出，放在掌心掂了掂，“接了，至少还有三日。”

青禾怔怔看着他。

李松平把木匣推到她面前。

“去找忠伯，把能换粮的先换粮，剩下的藏好。再替我打听清楚，龙王庙里那具女尸究竟是谁，谁负责守庙，何捕头这几日又见过什么人。”

青禾攥紧木匣边缘，低声问：“你真要去？”

李松平望向院外。

天上没有云，泾河方向却传来一声沉闷的水响，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去。”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轻。

“但不是去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