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在戌时正刻落锁。元文从西侧角门溜出来的时候，守门的卫兵正靠着墙打瞌睡。一个瘸子，一身破烂，不值得多看一眼。

他在门口停了三个呼吸，确认没人跟在身后，然后拐上了通往东郊的官道。灯火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暗下去。走出二里地之后，城墙变成了地平线上一条模糊的黑线，只剩下城楼那盏长明灯像一只昏黄的眼睛悬在半空。

夜风从东面吹过来，带着土腥气和草木腐烂的味道。他把面罩重新裹紧，加快了步子。左腿的碎石子开始硌了——每次持续走超过半个时辰就会这样。疼从胫骨内侧那个小点发散出去，沿着骨头的旧裂痕一直烧到脚踝。他调整了一下步态，让右腿多承担一些重量。

官道走了五六里之后变窄了，碎石路面变成泥土，两侧的树从槐树变成荆丛和矮松。月光稀薄，被云滤过之后只剩下淡银色的光晕，勉强照见脚下的路。

元文忽然停下来。

他蹲下身，手指按在路面上一道浅沟上。三层粗布隔着，他也能感觉到微弱的怨念残留。这道沟是被什么东西拖出来的，边缘的泥土翻卷着，有烧灼过的痕迹。他捻了一点土凑到面罩缝边嗅了嗅。

酸。

但和铁背犀甲壳上读到的那种酸不一样。更淡，更新鲜，像是留下不到半天。他顺着那道沟往前追了几十步，发现它的走向歪歪扭扭，时断时续，拖它的东西本身也不太稳当。沟的尽头是一丛被压塌的灌木，断枝上有几处咬痕。

他拨开断枝，在灌木根部的泥地里找到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鳞片。暗绿色，半透明，边缘薄得像刀刃。把它拾起来，隔着布搓了一下，鳞片表面微微发热。怨念钻进指腹，带来一段极短的画面碎片：

黑暗。潮湿。石灰岩壁上滴落的水珠。前方一道忽明忽暗的绿光。

溶骨蜥。活的。就在这里，今天下午。灌木的压痕显示体型不大，三尺以内。幼体。成年溶骨蜥能长到一丈以上，拖痕不会是这种细窄的浅沟。元文把那枚鳞片塞进怀里。心跳快了几拍，他按住胸口让呼吸平复。活着的溶骨蜥幼体。价值比死的高出十倍不止。活体鳞片上的黏液可以直接萃取，不需要忍受怨念灼烧。做腿甲的话，溶骨蜥的酸性精华能让装备获得"溶解附着物"的能力——

穿上之后能像壁虎一样在任何表面攀附，移动时消除足迹和气味。

对于一个随时可能被追杀的人来说，那种装备的价值……元文没往下想。他怕想多了手会抖。

重新上路之后他提了速。又走了一个时辰，地势开始抬升。树木变得低矮稀疏，裸露的岩石越来越多，灰白色的石灰岩从土层里拱出来。空气里的湿度也明显增加了。石脊岭到了。

他站在一道矮崖的顶上往下看。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挣出来一缕，照亮了前方的地形——被水流和风蚀了几千年的石灰岩丘陵，沟壑纵横，到处都是暗洞和裂隙。白天进来都得小心脚下，夜里更是一步一个坑。元文从背包侧袋摸出一截小指长的细条。引息香，他自己做的，用干燥的草食兽粪便碾粉混上碎骨灰搓成。点上之后会散发极淡的腥气，对穴居类宠兽有微弱的吸引作用。引不来大家伙，但能把藏在近处的小东西勾出来。他把引息香插进岩缝里点上，然后靠在一块背风的石壁后面，闭上眼。

等。

他把那三块铁背犀碎甲摸出来贴在掌心。这一次他试着读得更深。铁背犀在跑。厚重的甲壳在岩壁上磕出一串火星，它不管。身后那道绿光越来越近，黏液的嘶嘶声像什么东西在舔舀空气。它钻进了一道裂隙，很窄，石壁刮着甲壳两侧，但它硬挤进去了。里面很暗，很潮，有一股它从未闻过的气味。然后脚下空了，它掉下去。身体撞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卵壳。它摔碎了一枚卵。

黏液泼溅出来，沾在甲壳缝隙里。不是溶骨蜥的那种酸，更浓、更烫、像是活的，在往角质层的纹路里钻。铁背犀疼得仰头嘶吼，声音被狭窄的通道挤压成低哑的呜咽。然后那道绿光追进来了。

元文猛地睁开眼，额头上一层冷汗。

铁背犀摔碎的那枚卵不是溶骨蜥的。溶骨蜥是爬进去吃那枚卵的。它是捕食者，不是被孵出来的。那枚卵属于别的东西。他感应到的第二种酸，比溶骨蜥强十倍、带着古老气息的酸，来自那枚卵的壳液。一枚被铁背犀无意中碰碎、带出了地面的卵。卵液沾在甲壳上，跟着一起从地底出来了。一枚从深处被带出来的卵，被摔碎了。但碎了壳之后，里面孵出来的东西呢？

引息香的火光忽然跳了一下。元文脖子后面的汗毛竖了起来。他顺着火光的跳动转过头——矮崖下方三丈远的一丛矮松后面，有两个比月色略暗的轮廓正在缓缓移动。一大一小。大的那头体长接近一丈，四肢着地，脊背弯成一道拱桥。小的跟在它后面三尺远的位置，体型三尺上下，但移动得异常敏捷，四肢交替时几乎没有声响。

溶骨蜥。一头成年的带着一头幼体。元文的瞳孔缩紧了。他预料过会遇到溶骨蜥，但没想到会这么近。而且更糟——那个大的脑袋正在抬起来，鼻尖抽动着，朝向他所在的方向。引息香。它闻到了引息香。元文没有犹豫。他一把抓起背包，左手拔掉岩缝里的引息香摁灭。然后他侧身贴着石壁，用最快的速度、最轻的脚步往矮崖的斜面后退。左腿的碎石子在一瞬间把剧痛顶到头顶，他咬住牙关，连喘气都压住了。

三丈。两丈。一丈半。那个大的轮廓停了下来。它的脑袋左右晃了晃，舌信从嘴角探出来，在空气中点了一下又缩回去。犹豫了。引息香的气味正在散。夜风从东面吹过来，把元文身上的气味往反方向带。半丈。一丈。距离在拉开。大溶骨蜥终于低下头，转身带着幼体重新没入矮松丛的阴影里。淡绿色的黏液在岩石上留下几道荧光般的水痕，然后慢慢暗下去，消失。

元文一直退到矮崖的尽头，脚下是另一道三丈深的沟壑。他蹲在崖边，把全身重量压在右腿上，把左腿蜷起来，手指抠进岩石缝里稳住身形。汗把后背的衣裳浸透了。夜风一吹，冷得像刀刮骨头。

他在黑暗里待了很久。直到心跳从喉咙口落回胸腔里，才慢慢松开手指。成年溶骨蜥。以他身上最完整的装备——那件拼凑的、还差最后一块指节位的"触物识温"臂甲——正面遭遇一头成年溶骨蜥，他连逃的资格都没有。但幼体是跟在成年身边的。这意味着它们有固定的巢穴，幼体还没独立。如果他现在能找到那个巢穴的入口，在母兽外出觅食的时候摸进去……

元文闭着眼，把刚才感应到的铁背犀记忆重新过了一遍。那道裂隙。那个坠落的坑洞。沾了卵液之后的灼痛。铁背犀从东面撞进来，它朝西跑。西面。他睁开眼。月光恰好从云层缝隙间投下来，照亮了沟壑底部一片被矮蕨覆盖的岩壁。岩壁的根部，有一道斜斜切入地底的裂缝，窄到几乎看不出是入口。裂缝的边缘，有一道比夜色略深的暗绿色水痕。

元文把左腿从膝盖到脚踝缠了三圈绷带，收紧，打结。这样走起来碎石子不那么晃，代价是血供不上，走久了腿会发木。他沿着矮崖的斜坡，一步一步往下挪。裂缝就在底下。那道暗绿色的水痕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他站在裂缝前面，深吸了一口气。腐湿的风从地底涌上来，裹着一股他从未闻过的气味——不是溶骨蜥的酸，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宠兽。古老而陌生，像被封闭了很久的东西，刚刚打开了一条缝。他把面罩重新拉紧，侧过身，挤进了那道裂缝。

黑暗吞没了他。

裂缝深处，三丈之下。一枚蜷缩在卵壳残骸里的银色卵壳中，有什么东西忽然动了一下。它的眼睛还没有睁开，但腿已经能够蜷缩和伸展了。它还站不起来，但它感觉到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了一缕风，温的，带着一个活物的气息。它饿了。它张开嘴，发出一声细弱的嘶叫。然后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裂缝上方滑下来，脚步很轻，但它在越来越近。那道银灰色的卵壳又颤了一下，内部那个蜷着的轮廓翻了一个身，面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在它本能构建的感知中完成了第一次对外界的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