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味混着腥臭灌进鼻腔的时候,萧彻醒了。
黑暗。潮湿。四周是粗细不均的喘息声,像濒死的兽挤在狭小的笼子里,连翻身都嫌奢侈。他动了动手指,腕骨撞上冰冷的金属,哗啦一声,铁链响得刺耳。
"别出声……"左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嗓音,气若游丝,"今晚是祭阳大典,轮到咱们这批了。"
萧彻睁开眼。黑暗里浮着几双浑浊的眼睛,和他一样,全是男人。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支棱着,像一排排快要折断的枯枝。记忆顺着那股腥臭味涌进来——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上一秒他还在电脑前改稿子,下一秒就栽进了这个叫天凤王朝的地方,成了一个即将被送上祭台的"阳鼎"。
阳鼎。男人在这个国家的身份。
"我活了五十四年,见过七批人上去。"老头缩在角落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没一个活着下来的。他们抽你的血,炼药,给女帝娘娘续寿。你最好别挣扎,挣扎了更疼……"
萧彻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铁环扣进肉里,磨出的伤口已经发黑。这不是穿越小说里常见的"废柴逆袭"开局,这是屠宰场。
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有女人的笑声。清脆,娇媚,在这片死寂的牢笼上方像刀子一样刮下来。
"开门!提人!"
铁栅门被推开,火把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几个身穿赤甲的女兵走进来,手里拿着带倒钩的鞭子,目光扫过笼子里的男人,像在看一堆待宰的牲口。
"这批看起来还行,气血不算太衰。"领头的女兵踢了踢老头的腿,"你,出来。"
老头浑身发抖,爬都爬不稳,被两个女兵架起来往外拖。他回头看了萧彻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麻木。
"剩下的,排队。一个一个来,别让我动手。"
萧彻站了起来。一米八几的个子在这群营养不良的男人里鹤立鸡群,铁链被他绷得笔直。架着老头的女兵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这阳鼎,居然还有力气站着?
"你急什么?"女兵冷笑,鞭梢在他胸口点了点,"轮到你了,自然会叫你。"
萧彻没理她。他在感受身体里某种东西正在苏醒。不是疼痛,不是虚弱,是一种从骨头深处往外顶的力量,像蛰伏了太久的野兽终于闻到了血的味道。混沌龙体。记忆里这四个字闪过的时候,他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
牢笼外是一条长长的甬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青铜门。门上刻着凤凰展翅的图案,栩栩如生,眼睛的位置嵌着两颗血红的宝石,在火光下像活的一样。甬道两侧站满了女兵,盔甲鲜红,面无表情,手里的长戟泛着寒光。
老头被拖走了。萧彻排在第五个。前面四个男人像提线木偶一样被拽着往前走,没有人反抗,没有人出声。他们早就接受了自己是牲口的命运。
青铜门缓缓打开。
一股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花香,不是脂粉,是一种带着压迫感的、近乎神圣的气味,像庙宇里的香火,熏得人头晕。门后是巨大的圆形广场,地面铺着汉白玉,中央是一座高耸的祭台,九层台阶,每一层都刻着不同的符文,隐隐有光芒流转。祭台四周立着十二根蟠龙柱,柱子上缠绕的铁链垂下来,末端是锋利的钩子。
广场四周站满了人。全是女人。有身穿华服的贵女,有披甲持戈的武将,有手持法杖的祭司。她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祭台上,等待,期待,像等待一场盛大的庆典。
祭台最高处,有一座凤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萧彻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他穿越以来见到的第一个让他感到"压迫"的存在。女帝凤曦。一身暗红色的凤袍,金线绣成的凤凰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裙摆,在火光下流动着金属般的光泽。她的脸隐在半透明的纱帘后面,看不真切,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严,隔着几十米都能让人膝盖发软。
祭司走上祭台,是一个中年女人,脸上画着繁复的彩绘,手里捧着一个玉碗。她走到祭台边缘,声音洪亮,念诵着某种古老的咒文。
"天凤在上,阳鼎献祭,血炼长生——"
老头被拖上了祭台。他被铁链锁在蟠龙柱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祭司走到他面前,从腰间抽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刀尖在火光下闪了一下。
"第一鼎,献祭。"
匕首划开了老头的手腕。鲜血喷涌而出,却没有落地,而是像有生命一样,顺着祭台上的符文流淌,汇聚到祭司手中的玉碗里。老头没有惨叫,只是发出一种类似呜咽的声音,身体肉眼可见地萎缩下去,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变得像干枯的树皮。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他变成了一具干尸。
玉碗里的血发出暗红色的光。祭司恭敬地将玉碗举过头顶,走向凤椅。
"恭请陛下炼化。"
凤椅上的身影动了。一只手从纱帘后伸出来,纤细,白皙,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她接过玉碗,仰头一饮而尽。
广场上爆发出整齐的欢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彻站在队伍里,看着那具干尸被两个女兵像扔垃圾一样从祭台上丢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胃里翻江倒海,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一种陌生的、不属于他自己的愤怒,从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往外涌。
混沌龙体在咆哮。
"第二鼎,献祭!"
祭司的声音再次响起。第二个男人被拖了上去。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每一次献祭的流程都一样,抽血,萎缩,丢尸,欢呼。广场上的女人们脸上带着虔诚的喜悦,仿佛这不是一场屠杀,而是一场赐福。
终于,轮到萧彻了。
两个女兵走到他面前,鞭子已经扬了起来。按照之前的经验,这些阳鼎在被拖上祭台之前都会吓得瘫软,需要鞭子抽着才能走。但这一次,她们的鞭子还没落下来,萧彻就已经迈步走向祭台。
步伐很稳。没有颤抖,没有犹豫。
周围的女兵愣了一下,随即交换了一个眼神。这阳鼎……有点不一样。
萧彻踏上祭台的第一层台阶。符文的光芒在他脚下亮起,像在检测他的气血。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试图压制自己,像无形的手按住肩膀。但他体内的龙体根本不买账,那股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力量直接把符文的压制碾得粉碎。
第二层。第三层。第九层。
他一步一步走上祭台顶端,站在了那座凤椅面前。
祭司皱起了眉头。以往的阳鼎走到第九层早就面无人色了,这个男人居然还能站得这么直?她挥了挥手,旁边的女兵立刻上前,将萧彻按在蟠龙柱前,铁链"哗啦"一声锁死了他的四肢。钩子刺进皮肉,鲜血顺着柱子往下淌。
"倒是硬气。"祭司冷笑,手中的匕首再次举起,"可惜,硬气的阳鼎,血更烈,更好炼。"
刀尖逼近。萧彻低头看着那把刀,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满场的咒诵和欢呼声中,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湖面,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凤椅上的凤曦第一次动了。她微微前倾,纱帘后的目光落在了萧彻身上。
祭司的匕首划开了他的手腕。
剧痛传来。但紧接着,一股比剧痛更猛烈的热流从伤口处炸开,顺着血管瞬间冲遍全身。萧彻能听见自己骨头里传来的声音,像是某种远古的巨兽在苏醒,在低吼,在咆哮。
"龙……"
他听见有人在喊这个字。不是用嘴喊,是用灵魂在震颤。
轰——!
祭台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爆裂开来,暗红色的光芒被一种金色的力量硬生生顶散。锁住萧彻的铁链从中间断裂,碎片四溅。钩子从他皮肉里弹出来,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一道疤都没留下。
祭司后退了两步,手里的匕首掉在了地上。她瞪大了眼睛,脸上的彩绘因为惊恐而扭曲:"这……这不可能……"
萧彻站了起来。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清脆的爆响。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那个祭司。眼神平静,平静得可怕。
"你刚才,拿刀划我?"
祭司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萧彻已经动了。他的速度快到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反应极限,一步跨出,右手直接掐住了祭司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全场死寂。
广场上几千人,没有一个人出声。欢呼声戛然而止,咒诵声咽回了喉咙里。所有人,包括那些身经百战的武将,包括那些德高望重的祭司,包括那些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贵女,全都僵在了原地。
一千四百年了。
没有人见过男人在祭台上站起来。
更没有人见过男人掐住了大祭司的脖子。
萧彻拎着那个祭司,像拎着一只鸡。他的目光越过她颤抖的肩膀,落在了凤椅上的女帝身上。
凤曦站了起来。
纱帘被她一把扯开,露出了真容。那是一张足以让任何人为之窒息的脸。眉如远山,眼若寒星,鼻梁高挺,唇色如血。美,但不近人情,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利得能割伤人。她的年龄看不出来,二十岁有,四十岁也有,那种美超越了时间的概念,带着一种古老而危险的压迫感。
她和萧彻对视。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像两股实质化的力量在交锋。广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都停了。
"放手。"凤曦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人心口上。
萧彻笑了。不是礼貌的笑,不是讨好的笑,是一种带着血腥味的、近乎挑衅的笑。
"你让我放,我就放?"
他手上加力,祭司的脸憋成了紫色,双腿在空中乱蹬,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凤曦的眼神冷了下去,右手抬起,指尖凝聚出一团暗红色的火焰,凤血之火,天凤王朝最强的力量之一。
"最后一次。放手。"
萧彻看着她指尖的火焰,又看了看她那张冰冷的脸。他忽然松开了手。
祭司像一滩烂泥一样摔在地上,趴着剧烈咳嗽,半天爬不起来。
但萧彻没有退缩。他站在祭台中央,满身是血,却站得笔直。他抬起头,看着高台上那个统治了这个国家一千四百年的女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下来。"
凤曦的指尖顿了一下。
萧彻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或者我上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体内的混沌龙体彻底苏醒。一声龙吟从他身体深处炸开,看不见,摸不着,但广场上每一个人都听到了。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骨头里、从灵魂深处震出来的。十二根蟠龙柱上的龙形雕刻仿佛活了过来,在石柱上游走,发出无声的咆哮。
凤曦眼中的冰霜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盯着这个男人,盯着他那双燃着金色光芒的眼睛,第一次,在一个男人身上感受到了某种让她心悸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威胁,是一种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战意。
广场上一片死寂。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几千人的目光聚焦在祭台上那一男一女身上,仿佛时间静止了。
萧彻站在那里,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祭台的符文上,将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染成了金色。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天凤王朝的天,要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