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觉得自己像是被泡在一缸冰水里。

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里是惨白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轻响，刺鼻的消毒水味道灌进鼻腔。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缓慢而规律，每一声都像在倒数。

她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身体像被灌了铅。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灰败得不像一个活人。

病房里没有鲜花，没有果篮，没有陪护的家属。

只有她一个人。

苏晚忽然想笑。

——我一辈子真心待人，掏心掏肺地对闺蜜好，对男朋友好，对家人好。最后呢？

爸妈被她间接害得破产，远走他乡不敢联系。

男朋友被她亲手推进了闺蜜的怀里。

她最信任的姐妹，把她熬干吃净，连骨头渣都没吐。

竞赛名额被偷。创业渠道被抢。名声被毁。众叛亲离。

最后，连一条问候的短信都没有。

苏晚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进鬓角。她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砂纸磨过，发出嘶哑的气声：

“我一辈子真心待人……最后家破人亡，一无所有……”

监护仪的滴滴声忽然急促起来。

她的视野开始模糊，白光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像有人把整个世界的亮度旋钮拧到了底。

然后——

白光炸裂。

“苏晚！”

一声中气十足的男声在头顶炸开。

苏晚猛地坐直，大口喘气，心脏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的手指死死抠着桌面，指甲泛白。

阳光从窗户倾泻而入，明亮得刺眼。

耳边是翻书声、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后排男生压低声音的窃笑。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混着食堂飘来的饭菜香。

这是……教室？

苏晚瞳孔骤缩，猛地扭头看向四周。

蓝色的课桌排成四列，桌角贴着学号标签。黑板上方挂着“笃学明德”的校训牌匾，旁边是高考倒计时——不对，是大学英语四级倒计时。

黑板上赫然写着：9月15日，周一，大学英语精读，李教授。

九月十五。

苏晚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过。

九月十五，大一开学第二周，她十九岁。

这一天——

“晚晚，你怎么睡着了？”

一个甜软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紧接着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温柔地拍了拍。

苏晚的脊背瞬间僵住。

这个声音。

这个语气。

这个让她前世到死都忘不掉的、甜得像裹了蜜的嗓子里藏着刀子的声音。

她缓缓转过头。

林薇薇坐在她右手边的位置上，微微歪着头，栗色的波浪卷发垂在肩侧，脸上挂着无害的甜笑。她的大眼睛弯成月牙，嘴唇粉嫩，整个人像一颗包装精致的牛奶糖。

“是不是太累啦？”林薇薇的语气里满是关切，伸手指了指教室门口的方向，“下课我们和陈浩一起吃饭呀！”

苏晚盯着那张脸。

这张前世她无条件信任了四年的脸。

这张在她被全校孤立时站在人群外围偷偷冷笑的脸。

这张她临死都没能再看一眼、却连一句道歉都没有的脸。

苏晚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疼。

清晰的、尖锐的疼。

不是梦。

她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十九岁。重生回到了大一那年。重生回到了——

亲手把未来喂给白眼狼的这一天。

脑海里忽然炸开无数记忆碎片，像走马灯一样快速闪回，每一帧都带着血淋淋的痛感——

闪回一：大二，林薇薇红着眼眶来找她，说自己的竞赛作品被人恶意打了低分。苏晚二话不说，把自己辛辛苦苦熬了三个月做出来的设计方案拱手让给了她。林薇薇凭着那套方案拿了全国金奖，保研名额到手。而她苏晚，因为错过竞赛加分，保研资格被挤掉。

闪回二：大三，家里好不容易搭上的创业渠道——妈妈的大学同学牵线的一家设计公司实习机会——被林薇薇“不小心”知道了联系方式。一周后，林薇薇成了那家公司的实习生，而她苏晚被婉拒，理由是“名额有限”。

闪回三：大四毕业典礼那天，她推开礼堂的后台门，看见林薇薇踮着脚亲了陈浩的侧脸。陈浩没躲。她质问的时候，林薇薇哭着说“晚晚我只是太高兴了”，陈浩黑着脸骂她“小心眼、胡思乱想”。

闪回四：她独自躺在病床上，刷到林薇薇的朋友圈——精修九宫格自拍，配文“新的生活，新的开始，感谢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人❤️”。照片里，陈浩搂着林薇薇的腰，两个人戴着对戒。

评论区里，他们所有的共同好友都在排队恭喜。

没有一个人问她去了哪里。

没有一个人。

苏晚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等她再睁眼时，目光里的迷茫和震惊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淬了冰的清明。

她的眼神变得清冷、坚定、锋利，像一把被藏在刀鞘里太久、终于出了鞘的利刃。

——前世，我就是在这里，在这间教室里，亲手把竞赛报名表交给了林薇薇。

——她说什么来着？“晚晚我帮你交上去吧，省得你跑一趟。”

——我居然真的信了。

——然后她换了表格的编号，把我的作品署上了她的名字。

苏晚的嘴角微微勾起，弧度冰冷。

这一世。

你连碰都别想碰。

“对啦！”

林薇薇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朝苏晚桌肚的方向伸过去。

“你的全国设计竞赛表填好了吧？”她歪着头，笑容甜得像刚从糖罐子里捞出来，“我帮你上交呗，省得你跑一趟！”

苏晚没有说话。

她看着林薇薇伸过来的那只手——纤细、白嫩，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看起来人畜无害。

这只手，前世从她这里拿走了竞赛名额，拿走了男友，拿走了创业机会，拿走了她的一切。

林薇薇的手指已经碰到了桌肚里的报名表边缘。

下一秒——

“啪。”

一声轻响。

苏晚抬手，四根手指死死按在了报名表上。

力道不重，但姿态决绝。

林薇薇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一瞬间，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微小的慌乱，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只荡了零点一秒就被压下。她立刻调整表情，换上委屈不解的模样，小声问：

“晚晚……你怎么了？”

苏晚抬起头，冷冷地看着林薇薇那双装无辜的大眼睛。

前世，她最怕看见林薇薇这副表情。每次林薇薇一委屈，她就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赶紧道歉、赶紧补救、赶紧把手里能给的都掏出来补偿。

可这一世，她只觉得恶心。

苏晚的眼神冷得像十二月的冰面，没有一丝温度。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桌面上：

“不用麻烦。”

林薇薇愣住。

“薇薇——”

苏晚松开按住报名表的手，把表格抽出来，对折，缓缓塞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她抬起眼，直视林薇薇那张还没来得及收回假笑的脸，目光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所有伪装。

“做人，别太贪心。”

音乐骤停。

教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安静得让人发毛。

林薇薇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嘴角抽搐了一下，眼底浮现出一丝错愕和被戳穿后无处遁形的狼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苏晚已经转回了头，只留给她一个冷漠的侧脸。

窗外的阳光铺在苏晚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直视前方，下颌线紧绷出一条干净的弧线。

和五分钟前那个趴在桌上昏睡的女孩判若两人。

讲台上，李教授推了推眼镜，敲着黑板继续讲他的英语语法。

四周的同学三三两两低头做笔记，偶尔有窃窃私语。

九月十五的太阳还是那样明亮，食堂的饭香还是那样熟悉。

一切看起来和前世没有任何不同。

但苏晚知道——

从她睁眼的那一刻起，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向相反的方向转动。

那些前世欠她的，她要一点一点亲手拿回来。

以牙还牙。

以血还血。

她苏晚这辈子，不会再做任何人的垫脚石。

---

（第一章完）

下章预告：林薇薇假装委屈博同情，全班侧目——苏晚不解释不辩解，只做了一件事：当众打开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白莲花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鬼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