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章歪着小脑袋,一脸认真地等着店小二的回答。
那小二的脸白得跟一张纸似的,两条腿都开始打摆子了,显然已是怕得不行。
他能不怕吗?那些胆大包天、妄议朝政的家伙不认得,但他却是认识孟行舟的。
他们酒楼名气不小,所以这京中不少权贵都爱来这儿的二楼包间吃饭,孟相从前也是与人来过此处的。
今日一认出孟行舟,小二就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过来带路。
谁知道,会遇上那么一群喝了二两酒就不知所以的家伙!
连累得他当着孟相的面被人问“奸臣是什么”,这、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小二哆嗦着嘴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拿眼睛往孟行舟那边瞟,见孟相那已经沉下来的脸色,腿一软,差点儿就要跪下去。
孟行舟原本沉郁的目光在对上含章那双澄澈的大眼睛时,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他抬手将含章往自己身边拢了拢,淡淡地扫了这明显认出自己身份的店小二一眼:
“不必惊慌,带路便是。”
“是、是……大人、小姐这边请……”小二如蒙大赦,连额头上的冷汗都不敢擦,弯着腰就把人往楼上引。
孟行舟想要带着含章上二楼雅间。
这世间多得是非议,去跟人争论没有什么意义,何况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奸臣也罢,恶棍也罢,只要能达成所愿,他都无所谓。
等去了雅间,将门一关,就能把这些嘈杂之声都挡在门外了。
含章却不这样想。
小孩子的想法就是很直接。
爹爹不开心了,小二哥也不敢解释,那就说明这“奸臣”就是一个非常糟糕的词语!
她不明白。
爹爹分明就是个很好的人,为什么他们要骂他呢?
含章不明白的事情就得去弄明白,她不喜欢逃避,就像是以为孟行舟不喜欢她时,她也会努力让爹爹喜欢她一样。
“爹爹,等等窝!”
含章一下子挣脱了孟行舟的手,飞快地从去二楼的楼梯上跑到了一楼大厅中,精准地找到了那一桌书生,站在了正端着酒杯大放厥词的那位跟前:
“你……你凭绳说他系奸臣?”
那书生正得意着呢,突然听到一个童声,转头看去,便见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娃娃,长得冰雪玲珑,一张脸却气鼓鼓地望着他,仿佛他干了什么天大的坏事。
含章本来只是为爹爹鸣不平,这书生却以为她是在要证据,一口将杯中酒喝下后,把那空了的酒杯往桌上一放,就放声说道:
“哈哈,凭什么?这证据可多了去了!
别的不说,就拿他那府上的荷花池来看。
你们是没亲眼去瞧过他府上的那个荷花池,但也总听说过吧?那引的,可是城郊的活水!你们想想,那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需要多少工匠日夜赶工?
一个当朝丞相,居然如此喜好享受,连王公贵族都没他奢靡,活脱脱就是奸臣作派!”
他一张脸因为酒意涨得通红,声音却越来越激昂,引得周围不少食客都朝这个在酒意影响下越来越大胆的书生看去。
含章听到了这所谓的“证据”。
她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荷花池?
爹爹府上那个漂漂亮亮的大池子?里面有好多好多鱼鱼,还被黑乎乎的人丢了垃圾弄得臭臭的那个?
含章自然是要问清楚的:“为绳摸修大池子就系奸臣?”
“小娃娃,你懂什么?那相府的荷花池,耗费的民力财力数不胜数!那孟行舟自己享乐,却让百姓受苦,这不是奸臣是什么?”
含章眨了眨眼,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然后认真地问道:
“啊?系爹……系大人没有给那些叔叔姨姨工钱吗?”
书生一噎,随即冷笑道:
“自然是给了的,听说光工钱就发出去好几千两银子,更遑论耗材之类,简直不像话!”
“才不对呢!”谁知道,含章根本没有被他的话带偏,反而大声说道,“不系酱紫的!大人修大池子,给了叔叔姨姨们工钱,就像系福主请道士上门做法事。福主花钱钱请道士来家里念经,道士们拿了钱钱,就阔以买饭七,还能给破了的道观修补修补。要是没有福主花钱钱请他们,道士们就要饿肚子啦!”
含章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
“所以,大人才不系奸臣哩!大人给叔叔姨姨们钱钱,让他们阔以七饭饭,介明明豆系在帮助大家呀!”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不少食客都愣住了。
这、这逻辑……好像还真没什么毛病?
又不是从前历史上的那些昏君,加重赋税,强征民工去干苦力。
孟相这分明就是拿出高薪水,请人去做活儿而已。
就跟村里富户给出银子请长工一样。
没有人会因此去说富户为富不仁,只会艳羡能去做长工的人,今年又赚了一大笔,可以过一个丰盛的好年了。
书生被含章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憋得脸色通红,然后气急败坏道:
“那又如何?不过是他这个奸相为了掩人耳目,做给外人看的罢了!说不定……说不定,根本就没有给什么工钱。
他私底下压榨百姓给他做事,还能让你我知道不成?”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楼梯那边响了起来:
“不是这样的!”
含章抬头看去,说话的竟然就是方才给她和爹爹带路的那个店小二哥哥。
他看上去还有些后怕,腿上微微颤抖,却还是努力站直了身体,走上前来,大声说道:
“不是你说的那样!别的我不清楚,但荷花池一事,我却是知道的。
因为,我爹就是当年去相府做工的工匠之一!”
众人循声望去,见这年轻人眼眶有些发红,声音抖了抖,却还是坚定开口解释道:
“我娘那年生了重病,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连药都抓不起,只能苦苦熬着。
大家都说,我娘是活不下去了,她自己也不想拖累了我和爹,半夜想要投河自尽、一了百了,还好我爹起夜发现,将她及时带了回来。
后来,是相府给了我娘活下去的希望。我爹去了相府做工修建荷花池,不但每天都有大笔的工钱补贴,还顿顿管饱饭,有菜有肉,连蛋都能额外多两个呢,那相府的管事说,孟相都吩咐好了,得让大家吃饱饭,才有力气干活,绝不可能做出什么苛待工人的事儿。
我爹这才攒下了银子给我娘治病,还会每天留出一个蛋一口肉给我娘补身子。我娘心疼不舍得吃,还悄悄给了我一口肉,那香味儿,到现在我都还记得呢!
相府管事知道这事儿以后,没有苛责我爹,也没多说什么。
可第二天,我爹的饭菜就有人盯着他全部吃完,等他下工要回家时,却总有一个面生的丫鬟,带着一盒子满满当当的饭菜给他单独带回家来。
那一年,就是靠相府的工钱和饭菜,我娘死里逃生,现在都活得好好的,谁在她面前说一声孟相是奸臣,她都会吐那人两口唾沫,追着人骂出二里地来。
我没有我娘硬气,胆子小,不敢妄议朝政。
但是,我也不是个不知感恩的白眼狼,我会永远记得孟相的恩情,记得就是托了相府的福才让我家没有家破人亡!
你们说孟相是奸臣……但对我家来说,他就是好人!”
他说得情真意切,不少食客都动容了。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原来还有这档子事儿……”
“是啊,若是真给足了工钱还管饭,那也不算苛待百姓吧?”
“这小姑娘说得有理,请工匠干活给钱给饭,天经地义啊……”
“这事儿我也知道,我爹当初还羡慕邻居家的王叔,去相府干上几天,比在外头做几个月的活儿还赚呢!那王叔不仅挣了钱回来,干了一段时间活儿之后,不仅没瘦,还多长了几斤肉,家里乐乐呵呵,只恨这活时间还不够长。”
“可不是吗?后头相府招工,总有不少人为了那名额抢破了头,谁家要是困难得过不下去了,也情愿将孩子卖去相府,总好过流落到那些腌臜地方受苦。”
“这样看来,那孟相还挺有人情味的,可怎么外头传的都是……”
之前抨击孟行舟的书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本想借讨伐奸相之名,发泄自己多年科举不第的郁气,顺便博个不畏权贵的名声。
没想到,居然被个三岁娃娃怼得哑口无言!还有人站出来为她作证。
更让他难堪的是,有了那店小二的事例在这儿,这小娃娃说的话,居然还真挑不出什么错来!
“你、你……”书生指着含章,手指都在发抖,“强词夺理!你这是强词夺理!那孟行舟平日里残害忠良、鱼肉百姓,难道也是假的吗?他做的坏事还少吗?”
含章被他这突然暴怒的样子吓了一跳,却是寸步不让:
“没有!大人才没有做那些坏事呢!大家都说了,大人系好人!你、你不许骂他!”
“好人?”书生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声音陡然拔高,“满京城谁不知道他孟行舟是个奸臣?也就你这种无知小儿才会被他蒙蔽!他手里头沾了多少人的血,你知道吗?”
他说着说着,居然越说越激动,一把将桌上的酒壶扫落在地,“咣当”一声摔得粉碎,将众人低声议论的声音都给盖了过去。
“他今日能害别人,明日就能害你!小娃娃,你可别被他那张脸给骗了!”
含章虽然是身强体壮的小龙崽,可到底心性就是个三岁大的小娃娃,被此人这副狰狞的模样吓到了,小嘴一瘪,眼眶都红了。
但她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肯让自己哭出来。
龙崽才不要哭呢,那不是像坏蛋认输吗?
她要保护爹爹!
她攥着小拳头,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哽咽:
“不系的,不系的,我爹爹才不系……才不系……”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覆在了她的头顶上。
孟行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含章身后,他弯腰将小家伙抱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眼睛看向了那个打碎了酒壶,还吓坏了小崽子的书生,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