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行舟跪地接旨,声音平稳无波:“臣,领旨谢恩。”
陈公公将圣旨递过去后,赶紧就主动弯腰伸手去扶孟行舟:
“哎哟,快快起来吧孟相,这圣旨已经传到了,奴才可经不起您这大礼。陛下得知您有了个女儿,高兴得很,连夜下了这道圣旨,让奴才务必今天一早就给您送来呢!”
孟行舟站起身来,指尖触及那冰凉的黄绫,心中却掀起了万丈波澜,淡淡一笑道:
“陛下厚爱,臣惶恐。”
携女入宫。
这四个字,让孟行舟心中猛地往上一提。
宁国公府昨夜快马入宫,今日圣旨便到了。
这旨意是谁的意思,不言而喻。
前日才在酒楼因为一场冲突当众暴露了他与含章的父女关系,就这一两日的时间,宁国公府便已经得了消息,巴巴地送进了宫里。
看来宁国公府那边一直有人在盯着相府的一举一动啊。
只是,换做以往,那宁国公应该就自己计划着动手了,哪用得着再去过皇帝这一层关系。
看来,他们舅甥二人之间果然已经生出了嫌隙,宁国公这是在主动示好。
皇帝对他孟行舟的女儿起了兴趣,宁国公更是将含章视作了突破口,这才有了这道圣旨。
孟行舟相信,皇帝燕元昊本人是不会对含章有什么恶意的——除非他发现了含章龙崽的身份。
所以孟行舟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含章的这个秘密暴露,甚至没有在含章醒来后,生出去问她真相的想法。
以含章的年龄和性格,既然没有提起,要么就是不能说,要么就是她根本说不清楚。
一切答案,或许还要从元极真人那里去找。
孟行舟已经决定,今日开始,就派人去寻找元极真人的行踪了。
至少,得让他知道该怎么饲养一条龙吧?!
又不是谁都有这个养龙的经验!
皇帝或许只是出于好奇,可宁国公,却绝对百分百是恶意满满。
孟行舟与其交锋多次,前些日子,还借着“龙袍”事件,让宁国公损兵折将,不仅拔除了宁国公府在相府暗中布下的棋子,还弄死了周德昌这个御史,顺带又去皇帝那里上了眼药。
这一把就将人给得罪狠了。
宁国公付桓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大好人,那是肯定会想办法报复回来的。
从前,孟行舟这人基本是没有什么弱点的。
唯一能扯上亲属关系的老夫人年纪一大把,常年在府内养病,从不外出露面,连皇帝都知道这个情况,亲口说过不用老太太进宫请安参宴了。
宁国公那边想下手都没什么机会。
孟行舟与老夫人看上去感情也很淡漠,所以就算费劲巴拉做了什么,可能都对他造成不了多大的影响。
含章就不同了。
这可是不近女色的孟相第一个冒出来的女儿,还能让他当众出面维护,想也知道有多重视。
所以,付桓不可能坐得住的。
宁国公将注意力放在含章身上,必定是觉得一个孩子更容易对付,想要借宫宴之机,对含章下手。
又或者,借含章来试探他孟行舟的底线。
不管怎么说,含章本人都已经被卷进了风暴之中,不再可能像以前那样无人问津了。
而宫里的皇帝,自然也会好奇,从不与女人亲近的孟相,究竟何时有了个女儿,他的女儿又跟他是否一样的脾气?所以肯定是想亲眼见一见的。
就这一点,孟行舟还得想一个可信的理由,再私下布置一番,让人查不出什么纰漏来。
特别是在知道含章非人类的龙崽身份之后,孟行舟就更加确定,一定要把二人的父女身份坐实了。
只有其他人愈发确定含章是他的亲生女儿,才越不会有人去怀疑她别的身份。
不过,这次赴宴,皇帝本人虽然不会对含章动手,但若是碰上宁国公做了什么,燕元昊也一定不会阻止。
因为,宁国公与相府的关系越是恶劣,他这个皇帝的位置反而坐得越是稳定。
真要是有一天孟行舟与付桓握手言和,成为至交好友了,燕元昊才该着急呢!
毕竟这两大势力专心对抗,他这个皇帝坐在中间,才会没人惦记。
孟行舟一时有些为难。
入了宫,便是龙潭虎穴。
宁国公不会放过任何机会对含章下手,皇帝也根本靠不住,但凡出现什么意外,含章就危险了。
可若不入……
抗旨不遵,同样是给了宁国公发难的机会。
不只是含章,相府可能都会被牵连其中。
而且含章虽说现在还小,能避开一时,将来也避不开一世,她不是七老八十的老夫人,可以安心待在后宅谁也不见,总有一天是需要去外面与同龄人接触的。
孟行舟根本无法将她藏上一辈子。
躲过这一次宫宴,也不能让她彻底脱身京城这摊污水。
在他决定将含章认作女儿的那一刻起,这孩子就已经是朝堂争斗的一部分了。
在接旨的这一瞬间,孟行舟心里已经想了许多,面上却神情如常,还能跟陈公公客气寒暄。
陈公公也没有多逗弄孟行舟旁边的小姑娘的意思,旨意传到之后,又传达了几句陛下对孟相的看重,这才离开了。
孟行舟握着圣旨,站在前厅门前,身后是初升的朝阳,身前却是一片昏暗中摇曳的烛火。
“大人……”墨竹担忧地看向孟行舟,“宫里突然传出这样的意思,小小姐会不会有危险?”
“爹爹,爹爹,”含章此刻睡意终于稍去了些,精神起来了,扒拉着孟行舟的外袍,仰着脸伸手想让他抱抱,“介个黄黄的系绳摸呀?”
“这个?”孟行舟笑着一把将小家伙抱在了臂弯里,把旁人得架起来供着的圣旨随意递到了含章手中,“是一份邀请。”
“邀请?”含章喜欢金灿灿的颜色,抠着上面的绣线,歪着脑袋两眼亮晶晶地望着孟行舟。
孟行舟看着女儿那张充满期待的小脸,沉默了一下,开口道:
“是的,爹爹要带你去一个……很大很大的房子里吃顿饭,你想去吗?”
“很大很大的房子?皇上?”含章眨了眨眼睛,忽然想起了什么,肉嘟嘟的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哇!窝知道!是不是皇宫呀?鱼鱼跟我说过呢,皇宫里有好多好多亮晶晶的东西哦,还有大孔雀!鱼鱼说大孔雀是超级超级大的鸟鸟呢!爹爹,我们真的要去看大鸟鸟孔雀了吗?”
她拍着小手,满心欢喜,完全不知道那座“很大很大的房子”里,藏着怎样的刀光剑影。
孟行舟望着她天真无邪的笑脸,喉结滚动了一下,沉声道:
“是的。不过,那是皇帝住的地方,可能会有危险,这样你也想去吗?”
“皇帝?哦……系那个假……噗噗噗,”说到一半,含章突然想起来,爹爹和元元一样,都不让她说“龙”来着,于是她赶紧噗噗几下,将这话又吞了回去,接着道,“爹爹别担心,有危险也不怕!含章一定会在你身边保付你的!”
她拍拍胸膛,根本不在意什么危险不危险,反而已经考虑起该怎么保护孟行舟了。
孟行舟无奈地笑了一下,将那快要被含章抠出一个洞的圣旨抽出来丢给墨竹,然后抱着含章离开了这里:
“好……那就去吧。不过,去之前,我们得先学一些规矩,那皇宫里的人,讲究多得很……”
墨竹看了看手里毛毛糙糙的圣旨,再看了看那一对谁都没把这当回事的父女,觉得拿着圣旨的手心有些发烫。
大人啊,您这也太宠小小姐了吧?!
这可是圣旨啊!
圣旨送到相府的事儿,除了孟行舟以外,还有另一处的人也知道了。
宁国公府内,宁国公付桓正端着一杯清茶,一口未喝,另一只把玩着一个小瓷瓶,像是正等着什么消息。
终于,一个小厮从外面快步跑了回来,一到屋内就跪下道:
“国公,那圣旨已经送到相府去了,孟行舟接了,听说,脸色不是很好!”
“接了?”付桓微微一顿,下一刻便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很好!很好!我就是要让他知道,这京城里,只要我想知道,那就没有他孟行舟能藏得住的秘密!”
他将根本没动过的那杯茶随手往桌上一放,里面的茶水溅了出来,付桓并未在意,而是拿着手里的小瓷瓶望向外面,仿佛能在这里看到那个令他厌恶至极的敌人,嘴角带着一抹狠厉的笑容,像是毒蛇吐信般阴沉沉地说道:
“下月初八的宫宴上,我要让孟行舟知道,得罪了我宁国公府,会付出什么代价!
竟用一个假消息戏弄我,他不是很得意吗?我倒是要看看,等他最宝贝的那个小杂种出事以后,他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入宫那日,便是好戏开场之时。一个三岁孩子,就算有再大的福气,也逃不过宫里的‘规矩’。”
“砰!”他将小瓷瓶猛地放在了茶杯旁,桌面上本来就已经泼洒出来的茶水,被这力量弄得飞溅而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