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元昊揽着柳贵妃的肩膀,微笑道:
“孟相之女孟含章,年方三岁,生得玉雪可爱,正是旺家的福相。
朕便是打算将她赐给周子衡,择日就完婚,大不了等到这孩子及笄以后再让他们夫妻圆房。
爱妃你觉得如何?”
贵妃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狂喜。
孟行舟是什么人?那可是当朝丞相,权倾朝野!
虽说名声不好听,可那实打实的权势摆在那儿。
若能将他的女儿娶进来,他们家立刻就能跻身京城一流门第!
当初,他们兄妹俩皆是靠容色,一个进了宫做了贵妃,一个还入赘了周家,连生个儿子,都只能跟着那周家姓。
若是侄子能够娶了那孟相的女儿,借着相府的支持,说不定便能恢复柳姓,从此光宗耀祖了!
她这贵妃看似光鲜靓丽,可陛下向来喜新厌旧,又多倚重孟行舟,有不少人都担心迟早有一天,孟相会将陛下扯下龙椅,自己当皇帝。
这事儿一定,不管是哪一边胜利,他们家都是赢的那一方!
“陛下圣明!”贵妃盈盈下拜,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子衡能得陛下如此恩典,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臣妾代他谢陛下隆恩!”
燕元昊伸手将她扶起,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宁国公想用幼子绑住孟行舟?做梦。
还有孟行舟跟顾长渊暗中联手?
那朕就把孟行舟变成皇亲国戚,看他还有什么脸跟手握重兵的将军搅在一起!
至于那个三岁的小丫头……
燕元昊冷笑一声。
朕给她指一门好亲事,可算是抬举她。
柳贵妃娘家是弱了点儿,但她怎么说也是自己这个皇帝的女人,她的侄子,那也就是沾了边儿的皇亲国戚。
只要他这个皇帝一句话,想封什么官儿还不简单?
孟行舟若识趣,就该叩首谢恩。
若不识趣……
燕元昊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只想让各方平衡,谁也不敢冒头。
这样,他这个皇帝才能坐稳龙椅,肆意享受。
付桓这个舅父虽然烦了点儿,此次却是给他出了个好主意。
将孟行舟彻底绑上他的船,以孟行舟对那个小丫头的重视,以后自然也得继续忠心为他办事。
“明日早朝,朕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旨,”燕元昊越想越觉得这就是个好主意,情绪都激动了起来,“爱妃这便让人去传信,让你那侄子好好准备,别给朕丢脸。”
“臣妾遵旨。”
贵妃退下后,皇帝独自坐在御书房中,烛火摇曳,将他的面容映得阴晴不定。
窗外,宫墙之上,一弯冷月悬于夜空。
像是某种无声的预兆。
相府内。
孟行舟负手而立,站在廊下听着墨竹低声禀报:
“大人,宁国公府今日传出消息,说国公爷伤势恶化,高热说胡话。宫里已经派人去瞧过了,说是已经快要不行了,陛下……今夜也亲自去了。”
孟行舟眉头微蹙。
宁国公会这么容易就咽气?他不信。
那老狐狸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千秋节那日烟花烧伤这么多天都不见病重,只是一直被禁足在国公府里养伤,怎么偏偏在这时候病危了?
那日在庙会上抓到的可疑人士,和国公府到底是什么关系?
就连以顾将军的手段,竟然都没有审问出太多的信息。
只知道第一次抓住的人的确来自国公府,第二次带着令牌的那两人,却是怎么都不肯开口,已经快咽下最后一口气了。
“继续盯着。宁国公府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是。”
墨竹退下后,孟行舟仍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的天空,那深色的夜空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酝酿。
“爹爹!”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后院跑了过来,手里还攥着一只湿漉漉的纸船。
含章仰着小脸,将一颗桂花糕高高举到孟行舟嘴边:“爹爹七甜的!不要皱眉头!”
孟行舟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双澄澈如泉的眼睛,眉间的褶皱不自觉地舒展开来。他张口咬住那块桂花糕,甜味在舌尖化开。
“甜吗?”含章期待地问。
“甜。”孟行舟弯下腰,将女儿抱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她沾了池水的小手,“跟谁学的?知道爹爹皱眉要拿糖哄?”
“嘟母说的!”含章得意洋洋地晃了晃小脑袋,“嘟母说爹爹小时候一不高兴,就给一块糖,立马就笑了呢!嘿嘿,和含章一样!”
孟行舟失笑。
老夫人倒是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讲给这小家伙听了。
只是,他如今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单纯快乐的小孩子了,也对甜食不再感兴趣,甚至在含章到来前那几年,对一切能让他快乐的事情都有些排斥。
仿佛,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他根本没有资格去享受这些。
是含章的靠近,让他变了许多。
孟行舟抱着含章往屋里走去,两人的影子被灯火拉得很长。
含章趴在他肩头,小声嘀咕着明天还要跟满满去池塘边放纸船看漂亮的小鱼,说着说着就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孟行舟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望向宫城的方向,深沉如墨。
宁国公,你到底想做什么?
比起付桓真的病重垂危,孟行舟更愿意相信,这老狐狸是想借此达到什么目的。
是为了引皇帝出宫?
可是……为了什么呢?
孟行舟眼皮猛地跳了一下,总觉得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次日,天光微亮。
朱雀大街上的晨雾还未散尽,文武百官已经三三两两地聚在宫门外等候上朝。
春日里的晨风吹得人衣袍猎猎,可不知为何,今日朝臣们总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莫名的压抑。
中书侍郎陈勉站在队列前方,目光扫过周围同僚的面孔,在发现孟行舟之后,才微微点了点头打过招呼站好。
后边儿有官员在窃窃私语:
“听说宁国公府昨日传出病危的消息,也不知道人怎么样了,该不会……”
“谁知道呢?不过现在宫里头都没传出点儿什么消息,应该没事吧。毕竟那也是陛下的舅父嘛!”
“百官入殿……”
就在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大家连忙收敛住了听热闹的心思,鱼贯而入。
孟行舟走在文官最前列,一袭紫色官袍,玉带束腰,步履从容。
他的面容平静如常,仿佛没有什么能够让他做出太大的反应。
镇北将军顾长渊今日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面色冷峻得像一尊石雕,目光在旁边的孟行舟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龙椅上,皇帝燕元昊端坐其间,冕旒垂落,遮住了大半张面容,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抬手开口道:
“众卿平身。”
孟行舟挑了一下眉。
他怎么觉得,燕元昊今日这语气,带着点儿什么期待的感觉呢?而且,还往他这边多看了一眼。
是跟昨日夜访宁国公府有关吗?
“谢陛下。”
早朝如常进行。
先是边关奏报,再是户部呈上赋税账目,然后是大理寺禀报几桩案件的审理结果。
一切看起来都平淡无奇。
孟行舟站在班列中,垂眸听着,一言不发。
倒是陈勉时常会参与进去,一起讨论。
就在今日的奏报都完毕,大家以为早朝就要结束的时候,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却突然开了口,其中还带着几分莫名的笑意似的:
“孟相。”
孟行舟微微眯了眯眼,心中一凛。
来了!
他抬脚出列,躬身行礼:“臣在。”
燕元昊靠在龙椅上,没有个正经的坐姿,凸显得那大肚腩都更引人注目了,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扶手,语气像是在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朕昨日去探望宁国公,他病中念叨着幼子的婚事,想请朕为他那病弱的儿子指一门亲事。
你猜他看中谁家的闺女了?”
孟行舟心里一紧,猛地抬起头来,已经做好了拒绝的准备。
谁知道,燕元昊却话锋一转,说道:
“没错,正是孟相的女儿含章。可朕一想,宁国公那小儿子确实不成器,身子还虚弱。爱卿之女含章,却是玉雪可爱,福相天成,舅父的小儿子哪里配得上。
虽然还没回他,但朕已经决定好,要替孟相你拒绝这门亲事了。”
“谢陛下体恤。”
孟行舟开口谢恩。
可不知为何,他根本无法彻底放松下来,总觉得燕元昊接下来还有什么话要说。
果然,燕元昊顿了一顿,笑意更深:
“朕思来想去,觉得中书舍人周子衡与令爱甚是般配。
周子衡出身清贵,品貌端正,年方弱冠,又正好尚未婚配。
朕今日就做这个主,将孟含章赐婚于周子衡。
爱卿你意下如何?”
满朝寂然。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赐婚?将一个三岁的女童赐给一个二十岁的成年男子?而且对方还是贵妃的娘家侄子?
谁不知道柳贵妃那娘家是个什么情况啊!
这两边儿的家世已经是十分不配了,何况是定亲的两人本身的年龄和条件?
这还不如那宁国公府呢。
这哪里是恩典,分明就是……
陈勉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下意识地看向孟行舟,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