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野手里提的那个袋子,不用打开姜芽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她的身子止不住地战栗。
周成安感知她微微发抖,暗自扶住她,让她搭着他的胳膊。
姜芽没有推。
她那时候心里憋着一股气,看见顾承野从门口进来,看见所有人都在说他要去找贺萌萌,她就把周成安的胳膊挽紧了。
可顾承野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所有的伪装都裂了。
顾承野用那种姜芽太熟悉的眼神看着她,平静的,克制的,带着一种只有她能读懂的温柔。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了半寸,落在她的手上——
那只正挽着周成安胳膊的手。
顾承野看了一秒。
那一秒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姜芽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着,然后那点亮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被人拧小了旋钮的灯。
顾承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姜芽觉得自己快要被那双眼睛看穿了。
想到鹿明月的警告——“离我儿子远点,再若是让我发现你跟他还有纠缠,我不介意让他滚回家继承顾家产业。”
姜芽怕。
她怕连累顾承野。
怕他再为她跟家里闹到不可收拾,最后连喜欢的工作都没了。当不当院长她管不着,做不了医生比要了他命还难受!
她用眼神求他,嘴唇动了动,几乎要说出“别”字。
顾承野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嘴角只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像自嘲,又像认命。
然后他转过身。
他迈开步子往外走,步子很大,很急,不像来的时候那样不紧不慢。
他穿过那些议论纷纷的人群,穿过那些探询的目光,穿过贺萌萌站在台上僵直的身影和贺母铁青的脸。
宴会厅的门在他身后合上,隔断了所有声音。
姜芽站在原地,手还挽着周成安的胳膊,心口像被人挖走了一块,鲜血淋漓抽抽的疼。
窗外起了风,把草坪上的帐幔吹得剧烈翻卷。
有服务生匆匆跑过去,把翻卷的帐幔重新系好。
灯光从帐幔缝隙里漏进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姜芽脚边的地面上。
姜芽的脚后跟贴着创可贴,踩在冰冷的地砖上,疼得她几乎站不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刚才挽着周成安的手,慢慢把手指收了回来,攥成拳。
从贺家回来后,姜芽就像丢了魂似的,整日郁郁寡欢。
片场下午的戏拍得不太顺利。
顾一帆喊了五次“卡”,最后一次是因为关小棠念台词的时候打了个哈欠,把整段情绪全打散了。
顾一帆推了推眼镜,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语气很平:“休息十五分钟。”
关小棠如蒙大赦,把手里的病历夹往道具桌上一扔,拎着裙摆就往休息区跑。
姜芽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改到一半的剧本,手指夹着一支笔,笔帽被她咬得变了形。
她今天话很少。
从早上开工到现在,她除了跟灯光师确认了一场戏的光位,跟场记对了两遍台词,其余时间都缩在这把折叠椅里,像一棵被霜打了的植物。
顾一帆走过来的时候,她正盯着剧本某一页发呆,眼睛看着字,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师姐?”顾一帆在她旁边站定,弯下腰看了看她的脸色,“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不太好。要不你先回去休息,今天的戏我盯着就行。”
姜芽抬起头来看了他两秒,还真把剧本合上往椅子上一搁。起来到旁边那把空着的躺椅前,把身上那件驼色大衣脱下来往脸上一蒙躺了上去。
“那我睡一会儿。”
她声音闷在衣服里,含糊不清。
顾一帆看着她蜷在躺椅上的样子,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关小棠换完装跑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姜芽整个人缩在躺椅里,大衣蒙着脸,只露出一截细白的下巴和几缕散在椅背上的头发。
关小棠蹲下来,凑近她耳边小声喊:“姐?姐你睡着了?”
姜芽没动。
关小棠不甘心,又喊了两声。
姜芽终于把大衣拉下来一角,露出半只眼睛地看她,关小棠问她:“姐,你昨天在宴会上到底怎么回事啊?我听好几个人说……”
姜芽把大衣重新蒙上去,声音闷闷的:“嘴长在人家身上想怎么说怎么说,我困了,你让我睡会儿。”
关小棠还想再问,姜芽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关小棠撇了撇嘴,站起来走了。
她走到片场外面的走廊上,掏出手机,给秦岳发微信。她打字打得飞快,手指戳得屏幕啪啪响:
“我姐今天怪怪的,我问她什么她都不说。昨天贺家那个宴会到底怎么了?她回来之后就不对劲。”
秦岳上午不忙,回得也快:“你不知道?”
关小棠说:“知道什么?我昨天在另一个棚拍夜戏,没去。”
秦岳发了一段语音过来。
关小棠点开听,秦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昨天野子在贺家宴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走到你姐面前,差点蹲下来给她换鞋。”
我去!
关小棠倒吸一口气。
秦岳继续说:“贺萌萌站在台上,脸都绿了。贺家老太太气得差点当场翻脸。好在野子最后是自己走的。”
关小棠愣了半天,然后打字:“那网上说的承野哥跟贺萌萌订婚是真的?”
秦岳秒回,还带了个啐唾沫的表情:“听网上放屁!野子要是要贺萌萌,把我这颗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关小棠正看着手机笑,余光瞥见片场门口有人走进来。
她抬起头,愣了一瞬。
哇去!
说出曹操到曹操!
只见,顾承野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灰色大衣,步子又懒又大。
他今天没穿白大褂,显然不是从医院过来的。
顾承野进门之后扫了一圈,目光从关小棠身上掠过,没有停留。
关小棠下意识喊了一声“承野哥”。
他点头应了下,随即,径直朝监视器后面的黄明涛走了过去。
黄明涛正坐在导演椅上翻分镜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当看见顾承野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慌张。
只用了不到一秒。
黄明涛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撞在后面的灯架上。
“你,你想干什么?”
黄明涛的脸色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声音虚得很。
顾承野他勾了勾唇,似笑非笑:“不想干什么。就是想跟黄导唠唠。”
他的眼神又冷又肃,像在看一个不值一提的东西。
可足够叫黄明涛心生胆怯,往后退了一步,背抵着灯架,退无可退。
黄明涛试图拿话反击:“顾承野,你别太过分!这是片场,不是你可以胡来的地方。”
顾承野歪了歪头。
他往前凑了半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