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外面的青石板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沈聿跪在那里已经好几个钟头了。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过他裸露的脖颈,雪花洋洋洒洒地落满他的肩头和发顶,把整个人覆成一座僵硬的雕塑。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后背的布料被藤条抽得裂开好几道口子,渗出来的血痕和雪水混在一起,把白衬衫染成触目惊心的淡粉色。
今天挨了二十下藤条。
沈老爷子亲自执的家法,每一鞭都用了全力。
他一声没吭。
咬着牙撑完。
然后被罚跪在祠堂外面,不许进屋,不许吃饭,不许任何人给他送水。
还未痊愈的膝盖骨硌在冰凉的石板上,疼得像有人拿钝刀在里面来回锯,他的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
顾承野到的时候,沈老爷子又晕过去了两回。
家庭医生刚走。
沈家的佣人端着药碗进进出出,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祠堂门口那个跪着的身影。
顾承野在沈家老宅的回廊下站了片刻,看着漫天大雪里那个孤零零的背影,然后踩着积雪走过去,皮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站在沈聿旁边,没有扶他,也没有说什么劝他回去的话。
他跟沈聿是从小光屁股长大的,穿一条裤子的交情,自家兄弟什么脾气他最清楚不过了。
更何况那个人还是他亲小姨——
鹿呦鸣那个看起来精明干练、骨子里自卑的一塌糊涂的女人。
沈聿想把她娶回家。
想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
想让全北京城都知道鹿呦鸣不是什么私生女,是他沈聿的命。
可沈家老爷子不认。
顾承野没法劝,两边都是至亲,劝谁都是捅刀子。
他抬手拍在沈聿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衬衫传到沈聿冰冷的皮肤上:
“大道理都懂,关键时刻,挺住了。”
沈聿勾了勾唇,扯出一个比哭都难看的笑,嘴唇干裂出血,嗓子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无数遍:
“放心,哥挺得住。就是委屈她了。”
说起鹿呦鸣,沈聿心里一万个心疼。
这个一米八几的大汉,在祠堂门口跪了一天一夜没掉一滴泪,提到她的名字时却红了眼眶。
他说他亏欠她太多——
从认识到现在,他给她的不是安全感,是跳湖、是车祸、是罚跪祠堂。
听说她护照和身份证都被扣了。
他什么都没给她。
只给了她一身麻烦。
顾承野看着自家兄弟这副惨样。
沉默了好一阵子。
然后蹲下来和他平视:“你欠她的,以后慢慢还。先把今天这一关过了。”
沈聿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下面那摊被血水洇红的雪,没有再说话。
顾承野从沈家老宅出来以后想找鹿呦鸣谈谈。
他拨了好几通电话,全是关机;
发微信,消息前面一个红色感叹号——
他被拉黑了。
顾承野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进他眼睛里,他眨了一下眼,然后拿起手机拨了姜芽的号码。
姜芽正窝在书房里奋笔疾书。
电脑屏幕上新剧大纲已经写了快一万字,沈聿和鹿呦鸣的故事被她拆解重组,变成了剧本里最精彩的一对副线CP。
手机在键盘旁边震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问:
“怎么啦?沈老爷子那边怎么样了?”
顾承野把情况大概说了一遍,然后说鹿呦鸣联系不上,想请她帮忙——
她们两个女人之间好说话,看看能不能约鹿呦鸣出来谈谈。
姜芽停下打字的手指想了想,道:“行,等下班了我约她出来探探口风。”
挂了电话她继续敲键盘。
一直到夕阳西斜。
顾承野来接她的时候,她正站在写字楼门口等他,大衣裹得紧紧的,围巾遮住半张脸。
然后一个男人从旁边凑过来——
是楼下另一家公司的职员。
此人姜芽之前在电梯里碰到过几次,每次都要借故跟她搭话,她一直礼貌地保持距离。
今天大概是看她一个人站在门口,又凑上来,问她去哪里要不要送她。
姜芽往后退了一步保持距离。
那人却不识趣地又往前迈了一步。
顾承野就是在这个时候到的。
他推开车门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姜芽拽到自己身后,站在那个男人面前。
他没有动手。
只是垂眼盯着那个人,目光冷得像手术台上刚出鞘的手术刀。
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碾出来的:
“你再碰她一下试试。”
那人被顾承野周身那股冷到极点的气场吓得连退了好几步,嘴唇哆嗦了一下,低着头灰溜溜地快步走了。
几乎是落荒而逃。
姜芽从背后扯了扯他的袖子,说了句:“走了,回家”。
他转过身低头看她,刚才那个能把人盯出窟窿的冰冷眼神还没来得及收回,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时才一点一点软下来。
顾承野伸手把姜芽被风吹乱的围巾重新裹好,手指在她下巴上轻轻蹭了一下,说:“上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
姜芽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就被他一把拽进了怀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她颈窝里,鼻尖用力蹭着她的锁骨。
呼吸又重又急。
像是在确认她的气息、她的体温、她完好无损地坐在他身边。
她说你怎么了。
他说没事,就是想抱抱她。
他的手在她后背上反复摩挲,力道从最初的紧绷慢慢放松下来,最后变成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哄小孩,又像是在哄自己。
回到家,玄关的灯还没来得及开,姜芽就被他按在了门板上。
顾承野的吻从姜芽嘴唇一路往下。
又凶又急。
像是要把刚才所有的恐惧和压抑,都通过这个吻全部宣泄出来。
从门板到沙发。
从沙发到卧室。
他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爱了她一遍,然后翻过身又来了一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更慢、更磨人。
每一下都像是故意在拖长某种惩罚。
他俯在她耳边,声音又低又哑,热气喷在她耳廓上,问她:“他都动你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