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江南,雨丝连绵不绝,一层薄薄水雾笼罩在老城的巷弄上空。
潮湿的空气浸润墙面斑驳的青砖,墙根处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一间不足十五平米的老旧棋室,藏在老街深处,卷帘门半拉,屋内光线昏暗。
十六岁的江叙坐在木棋盘之前,指尖捏着一枚冰凉的黑石。
棋盘上没有对手,只有他一个人,独自复一盘三百年前的古棋谱。
木棋盘年代久远,纵横十九道的纹路被数十年指尖摩挲打磨,边缘泛出温润厚重的包浆。黑白棋子落在棋盘之上,发出清脆而沉闷的“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狭小的房间里面缓缓散开。
三年了。
距离那场毁掉他少年围棋之路的市青少年预选赛,整整过去三年。
十三岁那一年,他横空出世,凭着一套飘忽难测、完全不符合教科书思路的棋路,一路打到市赛前四名。半决赛前夜,有人偷偷调换了他的训练棋谱,伪造证据举报他赛前偷看对手对局预案。
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是谁动手,但所有舆论的矛头全部指向年少无名的江叙。
最终赛事组委会直接取消他全部比赛成绩,通报公示,一纸通告,将“疑似作弊”的标签牢牢贴在了他的名字上。
曾经找上门想要签约他的围棋俱乐部连夜断绝联系,昔日一同学棋的同伴刻意和他划清界限。
所有人都说,这个少年下棋路数古怪,不走正道,为了赢不择手段。
百口莫辩。
少年没有争辩,默默退出了所有人视线,躲进老城这条老街,守着外公遗留下来这间破旧棋室。
外公是隐于市井的民间围棋高人,穷尽一生钻研明清古棋谱,传授给他早已被现代棋坛抛弃的中式弈理。
“棋之道,不在一子之得失,而在大势流转,阴阳进退。执棋者观天地,观人心,胜负,只是附属。”
外公临终之前的话语,至今清晰回荡在江叙脑海。
三年时光,一千多个日夜。
外界的围棋圈子飞速迭代。一批又一批天才少年被资本发掘,进入专业道场,日复一日做着海量死活题,打磨局部精密计算,朝着职业段位拼命冲刺。竞技围棋追求极致胜率,每一步落子都优先选择局部最优解。
整个行业,早已变成一场只论输赢的精密竞赛。
只有这间潮湿狭小的老棋室里,少年日复一日,独自对着古谱落子。
他没有放弃围棋,只是暂时躲开喧嚣。
他清楚,单纯口头辩解洗不掉身上的污名。唯有真正站上赛场,一盘一盘实实在在的对局,用棋盘之上的力量,击碎所有人固有的偏见。
“吱呀。”
老旧的木质房门被轻轻推开,雨水裹挟着凉风顺着门缝吹进屋内。
一位鬓角生出些许白丝的中年男人撑着一把黑色长柄雨伞,站在门口。一身简单素色棉衬衫,裤脚被路上溅起的雨水微微打湿。
正是谢枕秋。
他听闻老城巷子里,住着一个被棋坛除名,常年独自打谱的少年,特意绕路前来看一看。
谢枕秋没有立刻开口打扰,安静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棋盘之上。
棋盘之中,黑白交错。
寻常棋手行棋,步步争夺实地,寸土必争。
可眼前少年落子,多处故意放弃局部小块地盘,舍弃眼前可见利益,一步步拉扯全局气韵,看似处处退让,实则整张棋盘大势已经被黑子悄然掌控。
第一眼看上去处处破绽,细细推演之后,才看见藏在松散落子之下,一张绵延整片棋盘的无形大网。
谢枕秋眼底猛地泛起一丝震动。
这套棋路……是失传已久的古法弈理!
现如今国内职业道场,根本不会传授这种行棋思路。
江叙听见脚步声,捏棋子的指尖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的陌生人。
少年眼神很淡,没有惊讶,没有戒备,只是平静询问:“您要下棋?”
“我观你落子,处处弃子,不怕实地亏损,最终满盘皆输吗?”谢枕秋收了雨伞,缓步走到棋盘旁边。
江叙指尖轻轻摩挲黑石冰凉表面:“局部得失,不过方寸之间。若是为一小块地盘困住脚步,便看不见整片棋盘的风向。现代棋谱教人们怎么赢,古棋教人们,该如何下棋。”
一句话,寥寥数语。
谢枕秋心中长久以来的郁结,骤然被戳中。
他二十多岁便打进国家围棋队,在国内大赛拿过亚军,曾经是万众期待的棋手。可越往高处走,他越感受到竞技围棋的扭曲。
所有人只研究胜率、AI选点、局部最优解。围棋千年的文化气韵,慢慢被剥离干净,只剩下一套追求输赢的计算工具。三十多岁,他选择毅然退役,不再参加职业赛事,独自开办一间小小的围棋教室。
这么多年,他苦苦寻找能够传承古弈之道的年轻人,屡屡失望而归,却没想到,在一间不起眼的老街棋室,遇见眼前这名被圈子抛弃的少年。
“你为什么,想要重新回去下棋?”谢枕秋缓缓问道。
江叙垂眸看向纵横交错的棋盘,窗外细雨沙沙落下。
“不是想要回去。是这套棋理不该彻底消失。所有人都说它过时,落后,不如AI演算精准。可它承载的,是前人千百年对于棋、对于天地的理解。我想让别人看见,围棋不止一种下法。”
他想要洗清三年前的污名,可那只是路上必经的一站,不是最终目的地。
谢枕秋沉默许久,缓缓坐在江叙对面的椅子上。
“下个月,市业余围棋公开赛开始报名。冠军可以直接拿到省赛预选赛名额。你要不要,重新站上赛场?”
江叙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蛰伏三年,等待的就是这样一扇重新打开的大门。
但他同样清楚,一旦报名参赛,三年前作弊事件的旧事一定会被重新翻出来。铺天盖地的质疑、嘲讽、猜忌,会再一次笼罩在自己身上。
圈内所有人都会戴着有色眼镜审视他的每一步落子。
前路注定布满荆棘。
“我需要有人指点。”江叙抬眼,看向对面的中年人。
谢枕秋淡淡一笑:“我可以教你。但我不会改变你的棋路,不会强行让你迎合现代竞技围棋。我只教你,如何在当代赛场之上,守住这套古弈,打赢一盘又一盘对局。”
没有慷慨激昂的许诺,没有热血澎湃的誓言。
潮湿的雨巷,一间老旧棋室,一老一少隔着一张木制棋盘,达成了一场命运的约定。
雨渐渐小了,云层之间透出一缕微弱的天光,斜斜穿过狭小的窗户,落在棋盘黑白棋子之上。
渊底三年藏锋,沉寂即将结束。
属于江叙,也属于断裂百年中式弈脉的漫长征途,自此正式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