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红的。
不是晚霞那种红。是烧过、又被血泼透的那种红,黏稠,压顶,像整片天穹都塌下来,要把人埋进去。
九重仙山拦腰折断,坠落时砸碎了半座云海。剑气纵横三万里,一道道劈开长空,又一道道被拦下。
陆尘立在这片废墟的正中央。
他这一身白衣,早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血是别人的,也是自己的。他一只手拄着剑,才勉强让自己没有跪下去。
围着他的,有上千人。
个个都是他从前要仰头去看的大人物。此刻却像一群嗅到血的狼,把他死死围在中间,谁也不肯先上前。
因为地上,已经躺了太多想上前的人。
“尊上。”人群里,一个女子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你何苦呢。当初你若肯把《三千道藏》交出来,我们……又何至于此。”
陆尘偏过头,看她。
苏妩。
三百年前,是她跪在他门前七天七夜,求他收下这个无家可归的孤女。也是她,在他闭死关的那一夜,亲手打开了护山大阵。
“苏妩。”陆尘笑了一下,扯动嘴角的伤口,渗出血来,“你这一刀,捅得挺准。”
苏妩的睫毛颤了颤,很快又稳住了。她别开脸,声音冷下来:“动手吧。别让尊上……走得太难看。”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扑到他身前,张开双臂,把他护在身后。
是云卿。
一身红衣,比这满天的血还要艳。她背对着他,面对着那上千把即将落下的兵刃,脊背挺得笔直。
“谁敢动他!”她声音在抖,却半步不退,“要杀他,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陆尘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云卿,”他哑着嗓子,想去拉她,“走。你还走得掉。”
“我不走。”她头也不回,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这一次,换我护你。”
远处,还有个人影,白衣胜雪,是他另一个红颜,红绡。她死死咬着唇,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一步都迈不出来。她想救他,可她怕。她那点微末的道行,冲进来就是白白送死。
“红绡!”云卿回头冲她嘶吼,“愣着干什么!带尊上走啊!”
红绡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她动了。可她不是冲上来,而是猛地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逃了。
“对不起……”风里,飘来她碎成一片片的声音,“对不起尊上……我不敢……我不敢死……”
陆尘看着那个越跑越远的背影,忽然就笑了。
有人叛他。有人拼死护他。有人想救他,却又怕得逃走。
到头来,都一样。
他这一世,活成了三界之巅的仙尊,脚下踩着万千追随者,头顶顶着无上尊号。可真到了这一刻,能替他挡在身前的,只剩一个红衣女子,一具眼看就要凉透的、单薄的身子。
“够了。”
一声令下,千刃齐落。
云卿被第一波剑气掀飞,重重砸在断裂的仙山上,一口血喷出来,那身红衣,红得更透了。
再没人拦得住陆尘了。
无数道剑光穿身而过。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被捅出的那一个又一个窟窿,忽然觉得,也没那么疼。
原来死,是这个滋味。
意识散尽的最后一瞬,他仰起头,望着那片血红的天,脑子里没有恨,没有怕,只翻上来一个念头——
不甘心。
他修了三千年,走到这一步,就为了今天这样,被人像宰一条狗一样,宰在这里?
“不。”
他用尽最后一口真元,把一身的道行、记忆、神通,尽数逼出体外,凝成一点微光。
他也不知道能送到哪里去。只是凭着一股执念,朝着冥冥中那个最遥远、最年轻、还什么都不懂的“自己”,狠狠掷了出去——
“这一次……”他嘶哑地,一字一顿,“重新来过。”
那点光,穿过了生死。
穿过了三千年的光阴。
——
“啊!”
陆尘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浑身是汗。
心脏“咚咚咚”地擂着,跟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好半天,才认出眼前这方寸之地。
斑驳发黄的墙皮。头顶那盏一拉线就“嗡嗡”响的灯管。墙角摞着的、洗得发白的旧书。空气里,是这间十平米出租屋特有的、潮湿又发霉的味道。
不是仙山。不是血海。
是他租的那间月租六百的城中村单间。
“……梦?”
陆尘抹了一把脸,满手的汗。他呆呆地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愣了足足一分钟。
“好奇怪的一个梦。”
他喃喃自语,又觉得好笑。什么仙尊,什么三界之巅,什么红颜背叛、拼死相护——他一个连下个月房租都凑不齐的破大学生,也配做这种梦?
真要有本事,他至于沦落到这步田地?
念头刚转到这儿,他心口那点因为噩梦残留的悸动,“唰”地一下,被现实凉水浇了个透心凉。
对啊。现实。
他这具身子的现实,可比那个梦,惨多了。
陆尘,临江大学大四学生,二十二岁。父母早亡,靠着一点微薄的助学金和三份兼职,才勉强把书念到现在。
而就在昨天,他人生里仅剩的那点体面,也塌了。
第一,他被兼职的那家奶茶店辞了。老板娘说得客气:“小陆啊,生意不好,先歇着吧。”翻译过来就是——这个月的工资,怕是要黄。
第二,也是最要命的。
他那个谈了两年的女朋友,林悦,昨晚给他发来了一条微信。
陆尘摸过枕头边那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点开。
那条消息还在。
“陆尘,我们分手吧。你是个好人,可是好人不能当饭吃。张总他……他对我很好,他有车有房。对不起。我们不合适。”
底下,还贴心地附了一个转账。
五百二十块。
备注写着:“这是你上次帮我垫的话费和电影票,还你。以后各走各的,谁也别欠谁。”
陆尘盯着那个“520”看了半天,忽然被气笑了。
分手就分手,连分手转账,都要凑一个“我爱你”的数。
“这姑娘……”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仰面躺倒,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常年不散的水渍,“还挺有幽默感。”
只可惜,这幽默感值五百二十块,他现在,比这五百二十块,还穷。
他摸出手机,颤巍巍地点开余额。
银行卡:三十七块四毛。
花呗:还有六天到期,欠着一千八。
房租:下个月一号,六百。
这几个数字凑在一块儿,得出一个朴素而深刻的结论——
他快要活不下去了。
女朋友跟人跑了,工作丢了,兜比脸还干净。这三样凑齐,搁别人身上,是天塌了;搁陆尘身上,他躺了一会儿,居然还能平静地想:
天塌了,个子高的先顶着。可惜他不高,一米七五。
“先吃饭吧。”他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人是铁,饭是钢。饿着肚子,连绝望都绝望不利索。”
他翻遍了整个屋子,从枕头底下、书页里、旧外套的口袋里,一共搜刮出了十一块五毛。
加上卡里的三十七块四,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四十八块九。
要撑到他找到下一份工作,或者,下个月助学金到账。
陆尘揣着这四十八块九,走出了那间连转身都嫌挤的出租屋。
城中村的巷子窄,头顶电线像蜘蛛网。早点摊的油烟味、下水道的味道、隔壁大妈的骂街声,混在一块儿,扑面而来。
这才是他的世界。真实,廉价,闹哄哄的,充满了活着的挣扎。
刚才那个红色的、宏大的、充满了刀光血影和红颜哀泣的梦,此刻回想起来,荒诞得就像别人的一生。
他随便找了个包子摊,要了两个素包,一块钱一个。
老板是个胖大婶,接过他递来的两块钱,忽然多看了他两眼。
“小伙子。”大婶把包子递给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大婶跟你说句话,你别不爱听。”
陆尘一愣:“啊?”
“你这两天,”大婶盯着他的眉心,啧啧两声,“印堂发黑啊。破财,还带着点血光。你最近,是不是丢了钱,还跟人分了手?”
陆尘咬包子的动作,顿住了。
他半张着嘴,看着这个卖了半辈子包子的大婶,一时不知道该说她是神了,还是该说这城中村的八卦,传得也太快了。
“大婶,”他含糊地问,“您还会看这个?”
“略懂略懂。”大婶摆摆手,颇有几分高人风范,“年轻时候跟一个走江湖的学过两手。就是不太准。”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上回我说隔壁王寡妇要发财,结果人家中彩票了,五块钱的那种。”
陆尘:“……”
行吧。这准头,确实是不太准。
他啃着包子,正要走,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了大婶的脸。
就那么一眼。
他浑身的汗毛,毫无预兆地,“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一行字。
一行淡金色的、只有他能看见的字,凭空浮现在了那胖大婶的头顶——
【王桂芳,女,五十四岁。今日午时三刻,家中灶台起火,有小灾。破财约两百,无性命之忧。】
陆尘手里的包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