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被一杯冰红酒浇醒的。

液体顺着她的发际线往下淌，流过她肿胀的眼睑，在下巴处汇成一道淡紫色的溪流，最后滴进她胸前的衣襟里。冰得她打了个寒颤。

"哎呀，晚晚，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林若雪拿着空酒杯，惊慌失措地后退两步，眼眶说红就红。她今天穿了一条高定白裙，腰线掐得盈盈一握，站在苏晚面前，像一朵含露的百合花旁边戳着一坨发胀的馒头。

苏晚缓缓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聚焦。她看见林若雪那张楚楚可怜的脸，看见她身后沈墨白隐忍不耐的侧脸，看见宴会厅穹顶上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看见四周密密麻麻的手机镜头。

她回来了。

回到了二十二岁，回到了这具两百斤的身体里，回到了这个被全世界围观的屠宰场。

"够了。"

沈墨白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经过音响放大，震得苏晚耳膜嗡嗡作响。他站在临时搭建的礼台上，一身白色西装，俊美得像块冰雕。

"苏晚，今天当着两家亲友的面，我把话说清楚。"他举起手里那份烫金文件，"这是退婚书。你现在的样子，连站在这里都是对我的侮辱。两百斤，满脸烂疮，走两步喘得像条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确保每个人都在听。

"我沈墨白，不要这种货色。"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压抑的窃笑。直播弹幕疯狂滚动，那些猩红的字眼在大屏幕上实时投射出来：

【肥猪滚啊！】

【沈少终于解脱了！】

【林若雪才是正宫，肥婆快去死！】

苏晚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被红酒浸透的礼服。香槟色的缎面紧紧绷在两百斤的肉身上，腰侧的缝线已经崩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脂肪。她的手指粗短肿胀，指节处还有肥胖留下的紫纹。

真狼狈啊。

前世她就是在这种狼狈里，哭着求沈墨白不要走，跪在地上扯他的裤脚，被全网做成鬼畜视频，笑了很多年。

但今天不一样了。

苏晚抬起手，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酒渍。动作很慢，粗粝得像个干体力活的女工。

"说完了？"她开口，声音因为肥胖而带着浓重的痰音，粗粝沙哑。

沈墨白皱眉："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晚抬起头，那双被肥肉挤成细缝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光。冷，极冷，像西伯利亚冻土层下埋了千年的刀，"这婚，我离。但这退婚书——"

她猛地抬手，不是去接，而是——

"嘶啦！"

她竟然从沈墨白手里抢过了那份文件，当着全场数百人的面，双手一扯，再扯，三扯。烫金的纸张在她肥厚的手掌里碎成雪片，纷纷扬扬，落在礼台的红地毯上。

全场死寂。

"你也配退我的婚？"苏晚把最后一把纸屑扔在他脸上，"沈墨白，你听好了。今天不是你甩我，是我苏晚——"

"不要你这个垃圾了。"

"你——"沈墨白脸色铁青，抬手就要扇她耳光。

苏晚没躲。

她甚至往前凑了凑，那张臃肿的脸直接迎上他的手掌："打啊。往这儿打。你信不信，你这一巴掌下去，明天沈氏集团的所有服务器，会同时播放你这三年来所有的开房记录？"

沈墨白的手僵在半空。

"你威胁我？"他冷笑，"你一个连大学都没毕业的废物，连代码都看不懂的肥猪，你拿什么——"

"拿这个。"

苏晚从礼服内衬的暗袋里，摸出一个东西。

不是U盘，不是手机，而是一枚很旧的铜质徽章。徽章上刻着一只展翅的天鹅，边缘有一圈细密的、像是电路纹路般的暗纹。

她把徽章举过头顶，对着灯光。

"三年前，国际AI黑客大赛，冠军奖品。"她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全场的嘈杂，"沈墨白，你费尽心机想偷的那套核心算法，就是出自这个徽章的主人。"

"你胡说——"

"Zero。"苏晚打断他，一字一顿，"我就是Zero。"

全场哗然。

Zero。

这个名字像一颗炸弹，在所有人耳边炸开。三年前横空出世，以一己之力推动全球AI医疗变革，然后神秘消失的黑客之神。无数国家、无数财阀、无数实验室找了三年都没找到的人。

"不可能！"林若雪第一个尖叫起来，"Zero是男的！Zero怎么可能是你这个——"

"肥猪？"苏晚笑了，那笑容在她满脸痤疮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林若雪，你电脑里那份偷来的'创新算法'，第三行第七个变量，用的是希腊字母'ζ'。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若雪脸色骤变。

"因为那是我养的第一只猫的名字。"苏晚把徽章收回口袋，慢吞吞地从礼台另一侧走下去，"你偷了三年，连变量名都懒得改，真够懒的。"

她走到宴会厅的主控台前。

保安想拦她，却在触及她目光的瞬间，莫名地僵在原地。那双细缝般的眼睛里，透出的压迫感不像一个两百斤的废物，而像一头苏醒的巨兽。

苏晚没碰键盘。

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主控台的蓝牙感应区，轻轻贴了一下。

"滴。"

一声轻响。

下一秒，宴会厅所有的屏幕——包括直播大屏、宾客的手机、甚至沈墨白手腕上的智能表——同时黑屏，再亮起时，画面统一了。

帝豪酒店走廊监控。

沈墨白和林若雪的床照。

瑞士银行转账记录。

林若雪三年前潜入实验室纵火的证据。

以及，一段音频：

"......等苏晚那个蠢货签了字，就把她骗去城郊的仓库，一把火烧干净。反正她肥成那样，跑都跑不动，死了也没人怀疑......"

这是林若雪的声音。

全场炸了。

"关掉！快关掉！"沈墨白歇斯底里地冲向主控台，却被自己的鞋带绊倒，狼狈地摔了个狗吃屎。

林若雪想跑，却被两个反应过来的女宾客一把拽住头发："想跑？报警！快报警！"

"已经报了。"苏晚站在主控台前，肥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滑，"三分钟前，国际刑警的专车就在路上了。"

她转过身，看向瘫坐在主位上的苏明城。

她的亲生父亲，此刻正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她。

"苏晚......你、你疯了......你知不知道沈家会怎么报复我们......"

"知道。"苏晚从礼服另一个口袋里，抽出一份文件，扔在他面前，"所以，这是断绝关系书。我，苏晚，自愿放弃苏家继承权。同时——"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冰冷的笑：

"我母亲留下的百分之三十苏氏股权，从现在起，由我全权接管。苏明城，你被董事会除名了。"

苏明城看着那份文件，手抖得像筛糠。

宴会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警察涌入。

沈墨白被按在地上时，裤裆湿了一片。林若雪的尖叫声像杀猪。

苏晚没再看他们一眼。

她转身，拖着沉重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向侧门。两百斤的肉让她每一步都喘得厉害，后背的礼服已经完全湿透，但她没有停。

侧门外是一条长廊，通往停车场。

她刚推开防火门，就看见了一个人。

男人靠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他没穿西装，只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衬得肩宽腿长。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极其出色的脸。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像盯着自己的猎物。

又像盯着自己失而复得的珍宝。

陆沉舟。

苏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想退回门内，肥胖的脚踝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高跟鞋彻底断了。两百斤的身体失去平衡，像座山一样向前倾倒。

没有摔在地上。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

陆沉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单手接住了她。两百斤的重量砸在他手臂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顺势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能站住吗？"他的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弦音。

苏晚狼狈地推开他，自己却因为反作用力撞在了墙上。她扶着墙喘气，警惕地盯着他："陆总，戏看完了？"

陆沉舟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让他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Zero，"他低声开口，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像一颗子弹，"三年不见，你胖了不少。"

苏晚浑身僵硬。

他认出来了？

怎么可能？她现在这副两百斤的鬼样子——

"陆总说笑了，"苏晚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我不认识什么Zero，我叫苏晚。"

"嗯，苏晚。"陆沉舟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舌尖抵着齿根，缓慢而缠绵。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她断掉的鞋跟，在指间转了转，"名字比Zero好听，软。"

他侧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

那是一把钥匙。

铜质的，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天鹅。

"我在城西有套公寓，"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天气，"顶楼，有你要的一切设备。密码是你三年前攻破我防火墙时用的那串代码。"

苏晚瞳孔骤缩。

"为什么帮我？"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

陆沉舟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他没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拂去了她脸颊上残留的红酒渍。

指尖温热，动作珍重。

"因为，"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我等了你三年。"

"不是等你变瘦，不是等你变美。"

"是等你回来。"

夜风吹过走廊尽头的窗，卷起他的衣角。

苏晚站在他面前，身后是灯火通明却冰冷刺骨的宴会厅，身前是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她忽然意识到，这一世从她踏出那扇门开始，所有的轨迹，都已经偏离了前世的轨道。

她看了他三秒。

然后，握紧了手心里的钥匙。

钥匙的齿痕硌得掌心生疼，却让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

"陆沉舟，"她开口，声音沙哑，"你就不怕我是个骗子？"

陆沉舟笑了。

他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黑色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骗我？"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笃定，"苏晚，你三年前就已经骗过我了。"

"那一局，我输得心服口服。"

"所以这一世——"

他停在电梯口，回头看她，目光灼热，仿佛要将她刻进骨血里：

"换我追你。"

苏晚靠在墙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肥胖的手指缓缓攥紧了那把钥匙。

钥匙上，天鹅的纹路硌进她的掌心。

像一道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