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离开前,把一张便签压在食盒底下。
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医疗间在左手第三道暗门,密码是你第一次赢我的那串坐标。别死在里面,我回来要验收。】
苏晚捏着那张纸,指尖在“验收”两个字上顿了顿。
她起身,拖着还缠着绷带的左脚,绕过那面服务器墙。左手第三道墙板看似严丝合缝,她却在某块金属面板上摸到了一个熟悉的凹痕——那是她前世实验室里惯用的掌纹识别区。
她把右手按上去。
“嘀。”
墙板滑开,冷气扑面而来。
苏晚站在门口,难得地愣了一秒。
这不是一间普通的医疗室。这是一座微缩的生物实验室。无菌操作台、低温离心机、质谱分析仪、甚至她前世在MIT论文里才提出概念的新型纳米合成仪,全部安静地陈列在冷白光下。玻璃柜里,一排排试剂瓶按色阶排列,标签上写的不是化学名,而是她当年随手起的代号——“Z-1”“Z-7”“ζ-base”。
陆沉舟连她私人的命名习惯都查得一清二楚。
苏晚扯了扯嘴角,不知是讽是叹。
她走进去,门在身后合拢。
三小时后,操作台上多了一支淡金色的药剂。苏晚用一次性注射器抽满,针头在冷光下泛着寒芒。她没犹豫,针头刺入腹部脂肪层——这里肉厚,神经末梢少,是她前世给自己打针时最顺手的位置。
冰凉的液体推入体内。
起初没什么感觉。苏晚靠在椅背上,打开电脑,十指悬在键盘上方。
她没急着黑进K集团。
她先去了暗网。
悬赏令还挂在最醒目的位置。她的代号“Zero”被标成了血红色,赏金五千万美元,后面跟着顾言的名字。接单栏里,已经有七个头像亮了,来自不同国家,都是暗网排名靠前的独行杀手。
苏晚眯起眼。
她没删这条悬赏。她只是顺手,把悬赏令的底层代码改了一行。
一行。
原本指向她坐标位置的追踪锚点,被替换成了顾言在瑞士银行的私人流水账号。同时,她把“目标存活确认”的验证机制,改成了“目标必须持有K集团核心密钥”。
做完这些,她又给那七个杀手的私信箱里,各发了一份加密附件。
附件里,是顾言过去三年所有秘密账户的坐标,以及他此刻真实的GPS定位——K集团总部,地下十七层。
借刀杀人,她比谁都熟练。
苏晚合上电脑。
就在这时,一股剧痛从腹部炸开。
像有人在她内脏里点了一把火,火舌顺着血管疯狂舔舐。她闷哼一声,从椅子上滑下来,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两百斤的肉砸下去,震得仪器台嗡嗡作响。
药效开始了。
她咬着牙,拖着身体爬进医疗间附带的浴室。冷水开到最大,她穿着衣服坐进浴缸,任由冰水漫过胸口。高烧在三十秒内席卷全身,皮肤烫得发红,毛孔里开始渗出黑色的、带着恶臭的黏液。
那是沉积了七年的代谢毒素。
前世那场实验室火灾后,她的身体被注入了破坏代谢的化学药剂,这些毒素像沥青一样糊在脂肪层里,现代医学根本无从下手。只有她自己知道配方,知道怎么把它们逼出来。
痛苦是加倍的。
每一寸脂肪都在燃烧,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苏晚把毛巾卷成条,死死咬在嘴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浴缸里的水很快变成了浑浊的灰黑色,散发着腐败的甜腥。
她浑身颤抖,指甲在浴缸边缘刮出刺耳的声响。
门外。
陆沉舟根本没走。
他坐在客厅的黑色真皮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却一页没翻。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把玩着一把蝴蝶刀,刀刃在指间翻飞,像只银色的蝶。
他在听。
听浴室里压抑到极致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和摩擦声。
那声音像钝刀,一刀一刀割在他耳膜上。
忽然,他指间的刀停了。
露台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刮擦玻璃的声音。
陆沉舟抬起头,眼底最后一丝温度褪得干干净净。他站起身,蝴蝶刀收进袖口,从沙发垫下抽出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格洛克,动作熟稔得像在穿外套。
他没有去敲浴室的门。
他只是走过去,把浴室外的恒温系统调到最高,然后转身走向露台。
落地窗没锁。
夜风灌进来,吹起他的衣角。露台上空无一人,只有栏杆外悬挂着三根几乎透明的碳纤维索。
陆沉舟走到栏杆边,低头看了一眼。
十七楼的高度,夜风猎猎。
他抬手,扣住第一根碳索,猛地往上一拽。
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衣的男人被他从上方拽了下来,像拽一条上钩的鱼。男人显然没料到目标会在露台等着,瞳孔骤缩,刚要拔枪,陆沉舟的膝盖已经顶上了他的下颌。
“咔。”
一声脆响。
男人软倒下去,被陆沉舟随手扔在露台角落。
第二根碳索上的人想退,陆沉舟已经翻了出去。他单手扣住栏杆外沿,身体悬空,一脚踹在对方膝盖外侧。那人惨叫着松手坠落,却在半空中被陆沉舟拽住衣领,狠狠掼回露台地面。
“砰。”
后脑勺撞在大理石上的声音,沉闷得像砸西瓜。
第三个人最狡猾,已经翻进了客厅,正贴着墙根往浴室方向摸。他手里握着一把改装过的弩,箭头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陆沉舟从露台走回来时,身上沾了点夜露。
他看见那道黑影,脚步没停,只是随手抄起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
“咻——”
弩箭破空。
陆沉舟侧身,箭矢擦着他锁骨钉入身后的油画。同一秒,烟灰缸脱手而出,旋转着砸在那人太阳穴上。
“砰。”
血溅在地毯上,洇开一朵暗色的花。
陆沉舟走过去,踩住那人的手腕,弯腰,把弩箭从他手里掰出来,反手扎进对方肩膀。那人痛醒,刚要惨叫,陆沉舟捏住他的下巴,一错。
下颌骨脱臼。
“嘘。”
陆沉舟的声音轻得像在哄睡,眼底却是一片化不开的浓墨。
“她在里面受苦。”
“你们太吵了。”
他直起身,掏出手机,发了条信息。两分钟后,四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无声无息地从消防通道上来,把三具半死不活的身体拖走,顺便换了一块新的波斯地毯。
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分钟。
陆沉舟回到浴室门口,靠着墙,缓缓坐下。
他手里还握着那把格洛克,枪口垂在膝间。他侧过头,耳朵贴着门板,听着里面水流的声响和那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
“苏晚,”他对着门板,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再忍忍。”
“我在这儿。”
浴室里。
苏晚已经疼得神志模糊。
她不知道自己在冷水里泡了多久,只知道浴缸里的水换了一次又一次,从最初的灰黑,到深褐,再到浅灰。皮肤表面的黑色黏液终于停止了分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
她抬起手。
原本肿胀得像萝卜的手指,似乎……细了一点点?
她撑着浴缸边缘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了回去。头磕在瓷砖上,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门就是在这时被踹开的。
不是推开,是踹。门锁崩飞,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陆沉舟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枪,身上是未散的戾气。他看见浴缸里昏死过去的女人,看见那一缸浑浊的、散发着恶臭的黑水,瞳孔狠狠一缩。
他扔了枪。
两步跨过去,从黑水里把她捞出来。
苏晚浑身湿透,礼服黏在身上,两百斤的重量浸了水,沉得像头死猪。陆沉舟却抱得极稳,手臂绷紧,青筋暴起,一步一步把她抱出浴室,放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扯过毯子裹住她,手指在她颈动脉上探了探。
跳得有力,只是太虚弱。
陆沉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浓墨终于散了些。他起身,从医疗间取出干净的毛巾和一套新的睡衣——最大码,棉质的,标签还没剪。
他给她擦头发,动作笨拙却轻柔。
擦到后颈时,他忽然顿住了。
苏晚的睡衣领口滑下来,露出一截后颈。那里原本被肥肉堆叠得看不清轮廓,此刻却隐约露出了一小块皮肤——白皙的,细腻的,和周围蜡黄的肤色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毒素排出来后,她原本的皮肤底色,正在一点点透出来。
陆沉舟盯着那小块皮肤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悬在那片皮肤上方一厘米处,没有吻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终于。”
他把她抱进卧室,放在那张king-size的大床上。苏晚陷进柔软的床垫里,眉头紧锁,即使在昏睡中也保持着警惕,手指攥着毯子边缘。
陆沉舟坐在床边,看了她一整夜。
凌晨四点,苏晚醒了。
是被饿醒的。
她睁开眼,天花板陌生而奢华。她猛地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身上干净的棉质睡衣。她瞳孔骤缩,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腹部——注射针孔还在,贴着一小块纱布。
卧室门被推开。
陆沉舟端着托盘走进来,身上换了件干净的黑色衬衫,仿佛昨夜那个浑身戾气、徒手碎骨的男人只是幻觉。
“醒了?”他把托盘放在床头,上面是一碗小米粥,一碟蒸蛋,“称重了吗?”
苏晚没理他。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墙角的体重秤上。
数字跳动。
【192.4斤】
一夜,掉了将近八斤。
苏晚盯着那个数字,忽然笑了。
她转过身,靠在墙上,看着陆沉舟,眼底是劫后余生的锋芒:“陆沉舟,你昨晚杀人了?”
空气一静。
陆沉舟正在盛粥的手顿了顿。
“血腥味。”苏晚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闻得出来。虽然你换了衣服,但露台上,有硝烟残留。”
陆沉舟抬眼看她。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排了一夜毒素,她脸上的浮肿似乎消下去一点,原本被肥肉挤成细缝的眼睛,此刻竟透出几分清亮的轮廓。
像蒙尘的珠子,终于擦去了一层灰。
他放下碗,朝她走过来。
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是。”他承认了,声音低哑,“三个。”
“为什么?”
“因为他们想在我眼皮底下,动你。”陆沉舟的拇指摩挲着她下巴上那块新透出来的白皙皮肤,眼神暗得吓人,“苏晚,我等了三年,不是等他们来摘你脑袋的。”
他俯身,鼻尖几乎碰到她的。
“下次再有人买你的命,”他说,气息交缠,“我就让整个暗网知道,Zero的命,比他们的贵。”
苏晚看着他,忽然伸手,推开了他的脸。
“少来。”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粥凉了,你赔?”
陆沉舟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那笑容从他眼底漫出来,像冰河解冻,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赔。”
他转身去端粥。
“要喂吗?”
“滚。”
“好,不喂。”他把碗塞进她手里,“自己吃。吃完,我带你去拆礼物。”
“什么礼物?”
陆沉舟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唇角微勾:
“沈墨白和林若雪,今早的审讯笔录。”
“以及——”
“顾言买凶的那笔钱,现在正躺在我离岸账户里。”
苏晚捏着勺子的手一顿。
她抬眼,看着那个站在晨光里的男人,忽然觉得,这一世的棋局,好像没那么孤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