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流G650穿过国际日期变更线时,舷窗外的天色骤然暗了。
客舱里只亮着一盏应急灯,幽白的光落在苏晚的脸上,把她的瞳孔映成两枚淬过冰的刀片。陆沉舟靠在座椅里,左臂的袖管卷到肘弯,苏晚正用一根银针挑开他皮下那块已经开始硬化的毒血凝块。
他一声不吭。连呼吸都没变过节奏。
“忍功不错。”苏晚用酒精棉擦去针尖上紫黑色的血,低头看了一眼腕表,“还有四十分钟抵达目标空域。你现在带伤,跳伞是送死。”
“谁说我要跳伞?”陆沉舟放下袖管,拉平衣褶,“你找到航母的防空识别码了?”
苏晚从主控电脑前抽出一张折叠好的卫星热力图,甩在他面前。图上那片太平洋的深蓝中间,有一个清晰的白色椭圆。椭圆的边缘,十二个黑点等距排列,像钟表的刻度。
“十二座建筑物。”苏晚的手指依次点过那些黑点,“不是武器塔,也不是信号基站。从热辐射光谱来看,它们是——”
“生物反应容器。”陆沉舟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苏晚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但很快被压回平静的冷湖里:“你看过类似的?”
“暗域的档案库里,有一套上世纪八十年代CIA封存的‘涅墨西斯计划’残卷。”陆沉舟坐直身体,因为动作牵扯到伤处,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们试图用人工子宫培养‘超级士兵胚胎’,但失败了。失败原因不是技术,是伦理审查。”
“不是失败,是转移了。”苏晚把电脑屏幕转向他。
屏幕上,一张解密的五角大楼内部备忘录赫然在目。标题是红色加粗的【凤凰涅槃】。正文被大面积涂黑,但留白的段落里,几个字清晰可辨:
“…于北纬35°14′,东经139°36′,建立永久性离岸实验平台…代号:方舟二号…”
“方舟不是第一使徒的私人玩具。”苏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雪,但每一个字都锋利得能割开喉咙,“它是国家级遗产。我妈当年不是去了‘国际交流项目’,她是被征召了。”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苏晚意料之外的事——他伸手,把那张热力图拿过来,对折,收进了胸前的内袋。
“这算证据。”他说,“第一使徒犯的错,不是用你母亲来邀请你。是她忘了,这座方舟的甲板底下,还埋着六七十年的脏账本。”
苏晚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弧度很浅,但那是从重生到现在,第一个真正称得上“笑”的表情。
“陆沉舟。”
“嗯?”
“你比我想象中,更适合做队友。”
他偏过头来,病中的眼因为高烧显得格外深,像两口烧红的井:“队友?”
“战友。”苏晚纠正。
他没应声,只是伸手把她领口那根因为弯腰而滑出来的项链——那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一枚很小的银质海豚吊坠——重新塞回她衣领里。指尖路过她后颈时,停了一秒。那颗有毒的痣,在她新生的皮肤下,安静地沉睡。
“到了。”刀疤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目标空域。但是……苏小姐,你最好出来看一眼。”
苏晚立刻起身。陆沉舟紧随其后,手背上的青筋还没完全消退,但步伐已经恢复了那股长腿阔步的压迫感。
驾驶舱的雷达屏幕上,一片空白。没有航母,没有信号,没有热源。就像有人用一块巨大的橡皮擦,把整片海面从地图上抹掉了。
“隐形屏障。”陆沉舟说,“光学的,加上雷达吸收涂层。”
苏晚没有回话。她把生物芯片重新贴回太阳穴,闭上眼。意识沉入神经网络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
灰烬母本的触角像蛛丝一样渗透进那片空白的海面,在物理雷达“看”不到的地方,她的代码正在描绘一座巨物的轮廓。纯白色的舰体,全长超过四百米,甲板上十二座黑色墓碑排列如钟。中央那个穿白裙的女人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个被锁链缠绕的金色凤凰徽记,嵌在舰岛顶端,反射着来自北方的极光。
但她发现了一件事。一件让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三秒钟的事。
十二座“生物反应容器”里,只有十一座有生命信号。正北方向的那一座,是空的。
空得很新。内壁还有未干的培养液痕迹。像一个刚刚被打碎又匆忙清理掉的壳。
“第一使徒不在这里。”苏晚睁开眼,声音平静,但眼底的冰层裂了一道缝,“她走了。但不是一个人走的。”
陆沉舟侧头看她。
“十二号容器空了。有人被转移了。”苏晚慢慢攥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我妈不在航母上。”
客舱里安静了很久。只有湾流引擎低沉的嗡鸣,像一头困兽在笼子里踱步。
刀疤犹豫着问:“那我们还下去吗?”
苏晚没有回答。她重新看向雷达屏幕,那片被人工擦去的空白海面上,灰烬母本的触角突然感应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加密过的信号。来自海底。来自那道空容器正下方的海底。
信号的格式,是黑天鹅的旧版编码。她的编码。她十七岁时写的。
她解码。屏幕上弹出一条文本。很短。母亲的笔迹。但这一次,字迹潦草,像是被人在极端条件下快速写就:
【晚晚,他们剖开了十二号。我不在里面。我在下面。别来找我。】
信号断在这里。最后一个字戛然而止,像被人从源头掐断了。
苏晚看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二十秒。
陆沉舟站在她身后,没有问“还好吗”。他只是把那只仍然发烫的手搭在她肩上,力道不重,但稳如磐石。
“下面有什么?”他问。
苏晚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有我妈留下的第二座坟。”
她转身,走向机舱后部,拉出那套备用潜水装备。
“刀疤,保持高度,悬停。四十分钟内,如果我回不来——”
“不会回不来。”陆沉舟打断她。他已经脱了外套,正在单手给自己绑氧气瓶的背带,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四小时前还在高烧昏迷的人,“两个人比一个人快。而且——”
他抬眼,那双因为高烧而格外幽深的眼眸直直锁住她。
“你不欠我的。但你欠饭。”
苏晚看着他把氧气面罩扣上,忽然觉得,这一世的陆沉舟,比前世那个在暗网里和她对狙了三年零七个月的“Shadow”,要鲜活一万倍。
“行。”她说,把第二套装备也扔给他,“饭债肉偿。”
陆沉舟低头扣带扣的动作顿了一下。耳尖红了一瞬。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辩解,只是从喉间滚出一个含糊的、带着点哑的“嗯”。
刀疤在后舱假装检查仪表盘,耳根已经红透了。
舱门打开。太平洋冰冷的腥咸扑面而来。海面在黑夜里像一面巨大的、破碎的镜子,浪尖上的月光碎成万片银鳞。
苏晚站在舱门口,回头看了陆沉舟一眼。
“下面可能有什么?”
“要命的。”
“怕?”
陆沉舟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风口。海风灌进他的衬衫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怕。”他说,然后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很烫,但攥得很紧,“但更怕你一个人下去。”
苏晚没有甩开他。
她攥回去。
然后,两人同时后仰,坠入那片墨黑的、吞没了所有光与声的大海。
冰凉的海水灌进耳膜的那一秒,苏晚在心底默默计算:这是她欠陆沉舟的。第二顿饭。
水温三度。水深四百米。目标:海底那盏没熄灭的、属于母亲的旧信号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