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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四分钟
作者:千城墨白本章字数:4380更新时间:2026-08-03 15:46:00

四分钟。

穹顶中央,苏晚已经把第八个人扶到墙边坐好。她直起身,目光扫过整个穹顶——十六个人,除了陈敏和另外两个已经能自己站住,其余的都还靠在墙边或舱体边缘喘气。五年休眠让他们的肌肉萎缩了百分之三十以上,此刻能睁开眼、能呼吸、能发出声音,已经是极限。

苏晚转身走向主控板,飞快地调出穹顶的所有出口线路图。01号通风口是他们下来的路,现在已经有二十个人在堵着。东侧通道被陆沉舟放倒了五个,但后面还会有更多。西侧有一条维修通道,在地图上标注为"废弃",但废弃的意思是——没人走,所以没人守。

"西侧。"苏晚对苏瑾说,"维修通道,走四百米上到02号通风口的底部。02号出口在东侧崖壁裂隙,离刀疤的快艇接应点只有二百米。"

苏瑾看了一眼地图,点头。她弯腰把陈敏拉起来,让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然后扫视了一圈剩下的人:"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两个人扶一个。我们只有三分钟。"

人群开始动了。苏醒的实验体们互相搀扶着,像一群刚学会站立的幼鹿,脚步虚浮但没有停下。苏晚走在最前面开路,头灯的光柱切进那条维修通道的黑暗里,照亮了积灰的地面。

陆沉舟走在最后。他等所有人都进了通道之后,把东侧通道入口的金属防火门关上,将门把手用折叠刀的刀柄别死。然后他转身,跟上队伍。他的脚步比来时慢了一点,但步幅没变。

苏晚在队列前方偏过头,目光越过十六个人的头顶落在队伍末尾的那个身影上。他的冲锋衣裂口处,渗出的血迹已经干了,和衣物纤维凝固在一起,走路时那层干血会微微拉扯伤口。

她转回去,把头灯调亮了一点。

维修通道的墙壁上嵌着老旧的电缆槽,管壁渗着细密的水珠,空气又冷又湿。苏瑾扶着陈敏走在苏晚身后半步的位置,赤脚踩在积水的地面上,脚步无声。她的外套下摆被水渍沾湿了,但她的呼吸已经稳住了——五年的自主休眠让她失去肌肉,但没有失去耐力。

"他伤多久了?"苏瑾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压得很低,只有苏晚能听见。

"快一周。"苏晚说,"Z-Ω抗体排毒的时候烧过一阵。"

"Z-Ω——"苏瑾顿了一下,"你用你自己的血给他做的抗体置换?"

"嗯。"

苏瑾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你把疫苗卸了,把抗体给他了。你现在身上什么保护层都没了。"

苏晚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平得像一条拉直的线:"嗯。"

苏瑾没再问。

通道尽头是一扇锈蚀的铁门。苏晚把头顶上去推了一下,铁门外面是02号通风口的垂直管道,比01号更窄,直径只有六十厘米,内壁覆着厚厚一层鸟类粪便和干苔藓。一股腥咸的海风从上方的裂隙里灌下来,带着天光的苍白。

"到了。"苏晚说,"从这里往上爬,二十米。出口在崖壁侧面,翻过一块突出的岩石就是海面。刀疤的快艇应该已经到了。"

她第一个钻进去,踩着管壁两侧凸起的钢筋往上爬。钢筋锈得很厉害,每踩一步都会掉碎屑下来,但她没有减速。二十米爬了不到四十秒。

出口很小,只有半米宽,被一丛矮灌木遮挡着。苏晚拨开灌木,海风劈头盖脸地灌进来——下午的天还是铅灰的,浪比来时更大了一些。她往下看,崖壁侧面大约五米处的海面上,一艘黑色快艇正在浪里起伏,艇上站着一个人,正仰头朝她的方向看。刀疤。

苏晚朝他比了一个手势:接人,二十个。

刀疤点头,把快艇的缆绳抛上崖壁一块凸出的岩角,然后跳上船尾开始整理绳索和救生衣。

苏晚转身回到管道里,把第一个实验体拉上来。是一个年轻男人,手臂软得像面条,撑着管壁往上爬了五米就滑下去。苏晚弯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提了上来。她的手臂细而有力——瘦了八十斤之后肌肉线条已经重新浮现了,像一把被重新开过刃的刀。

一个接一个。她把十六个人依次从管道口拉出来,扶到崖壁边的平台上坐下。苏瑾是最后一个上来的,她的赤脚踩在冰冷的岩石上,被粗糙的石面划了一道细口,她没管,弯腰去扶陈敏站起来。

三艘高速快艇的声音从东侧的崖壁转角处传来。引擎声低而密,像一群被激怒的黄蜂。苏晚站在崖壁边缘,侧耳听了一瞬——距离:大约八百米。速度:六十节。到达时间:不到九十秒。

"刀疤。"苏晚喊了一声。

刀疤已经把快艇靠到了崖壁正下方,绳索固定好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平台上的人群,表情微微僵了半秒——他没料到有这么多人。但他没有问,只是从艇舱里扯出两捆速降绳索,一左一右固定在崖壁的岩钉上。

"一次下两个。"刀疤说,"绳够粗,能承重。我先上艇接应。"

第一个实验体被苏晚用绳索系住腰,从崖壁上放下去。刀疤在艇上托住他的腿,解绳,安置在舱底。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速度在加快,因为他们自己在学着配合——苏醒的人正在重新接管自己的身体。

陆沉舟从管道里出来的最后一个。他翻上崖壁平台时,左肩比右肩低了大约三度,但他站起来之后很快就调整好了姿势,让人看不出哪边伤得更重。他走到苏晚身边,看了一眼她正把第七个人往绳索上系的手指——指尖冻得发白,指关节处有一道新的擦伤,正在往外渗细小的血珠。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自己腰封里抽出最后一段干净的绷带,递过去。

苏晚看了一眼绷带,没有接。她继续系绳结。

"你留着。"她说,"你比我更需要。"

陆沉舟把绷带收回腰封。然后他弯腰从崖壁边缘捡起一块巴掌大的扁平石块,单手掂了一下重量,侧过身,朝东侧崖壁转角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三艘快艇的引擎声越来越近了,已经能看见第一艘的黑色艇首在海浪间跳跃。

他把那块石头放在平台边缘的显眼位置——像在做一个标记。苏晚看了他一眼,明白了。他不是要攻击,是要给对方一个可以瞄准的目标。他把自己的位置暴露出来,好让对方把注意力集中在这块岩石上,而不是人群正在撤离的方向。

"陆沉舟。"苏晚说。

"你继续放人。"他已经往东侧走了几步,在那块岩石后面半蹲下来,视线压平,盯着转角的方向,"还有二十秒。够你放完最后一个。"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灰色的冲锋衣,左肩那道裂口在风里微微掀动,绷带渗出的干血在袖管下方变成一小片深褐色的硬壳。他的脊背是直的,腿是稳的,侧脸的线条在铅灰色的天光里硬得像被冻过的铁。

她转回去继续放人。第八个。第九个。第十个。绳索来回的速度越来越快,平台上的人越来越少。陈敏下去了,能自己走的也都自己抓着绳索往下滑了。苏瑾是倒数第二个。她站在崖壁边缘看了苏晚一眼,目光越过她落在东侧那个灰色背影上,然后转回来,对苏晚点了一下头。她没有说"快下来"——她只是抓住绳索,赤脚蹬着岩壁滑了下去。

第十六个。

苏晚把绳索收起来,最后一个站在崖壁平台上。东侧转角处,第一艘黑色快艇的艇首已经冲破了浪脊,艇上坐着的人影清晰可辨——黑色战术服,头盔,手中端着的武器在铅灰天光下反着哑光。距离:不到两百米。

她往东侧走了几步。陆沉舟半蹲在那块岩石后面,身体压得很低,但他听见了她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把右手从岩石侧面伸出来,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苏晚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腹有茧,掌心有一道结痂的割伤。她走过去,把手放进他掌心里,被他握住了。

他的手很烫。又烫了。

"还有多少人?"他说。

"都下去了。"苏晚说,"就剩我俩。"

陆沉舟握紧她的手,然后松开,站起来。他侧身看了一眼崖壁下方——黑色快艇已经离岸,正退到浪涌安全线以外,舱底满满当当挤着灰蓝色病号服的人群。刀疤站在船尾,正在用一根长杆推离岩石。

第一艘黑色快艇已经冲到崖壁下方了。艇上的人抬头,看见了站在平台边缘的两个人。有人抬起武器。

"走。"陆沉舟说。

他拽着苏晚的手往崖壁边缘跑了两步,然后两个人同时跳了下去。高度五米,落进浪里的时候海水像一块冰板拍在身上,冷得苏晚眼前一黑。但她攥着陆沉舟的手没松,在海水里翻了个身,踢动腿朝海面浮去。

出水的一瞬间她看见黑色快艇的子弹打在她刚才站过的那块岩面上,碎石飞溅。第二梭子弹贴着水面飞来,陆沉舟把她往下一拽,子弹擦过她头顶的空气,打碎了一簇浪尖。

刀疤的快艇已经接应到了近处。苏晚和陆沉舟从水里被拉上去的时候,苏晚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但她没有抖。她趴在艇沿上抹了一把脸,抬头看向崖壁上方。

三艘黑色快艇已经停在了那个平台下方,有人正在往崖壁上攀爬。但他们没有追下来——有人接到了命令,停止了追击。苏晚看见其中一艘快艇上,一个穿着白色亚麻衬衫的女人从舱里走出来,站在船头,远远地望着他们远离的方向。

距离太远了,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她被海风吹起的袖口下,腕骨上那道旧疤的形状。

第一使徒。

她没有追。她只是看着,然后慢慢抬起一只手,像在跟谁告别,又像在确认坐标。

快艇加速了,浪涌把她的身影卷远。

苏晚转过身,趴在艇沿上大口呼吸。海水从她的头发里淌下来,在灰蓝色的冲锋衣上流成一道道细流。她身边的人——十六个刚刚苏醒的实验体——正在互相依偎着取暖,有人发抖,有人闭着眼,但没有人哭。

苏瑾坐在这群人的正中央,赤脚缩在艇底一块干毛巾上,正低头给陈敏裹一件不知道谁脱下来的外套。她抬头看了苏晚一眼,目光在她还在滴水的手指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陆沉舟坐在苏晚旁边,背靠着艇舱的侧壁,闭着眼。他的左肩在流血了——从裂口的绷带下渗出来的血把冲锋衣又染深了一片,他像感觉不到似的,呼吸平得几乎不存在。

苏晚侧过头看他。海风把他湿透的碎发吹得贴在额头上,睫毛上还挂着海水,在铅灰天光下亮晶晶的。他的耳尖还是红的。和海水的冷没关系。

"你烧又起来了。"苏晚说。

"嗯。"他应了一声,没睁眼。

"绷带给我。"

他睁开眼。从腰封里抽出那截干净的绷带递给她。苏晚接过去,身体侧过来,跪在他身侧,把他冲锋衣的拉链拉开,把左肩的裂口轻轻挑开。绷带已经彻底被血浸透了,沾在伤口上。她用手一点一点地把旧绷带撕下来,新的缠上去。她缠绷带的时候指尖很稳,没有碰到伤口边缘的皮肉。

陆沉舟一直睁着眼看着她。海风、浪涌、十六个人在旁边挤着,苏瑾的目光偶尔从人群里抬起来扫过他们——但他没移开视线。

苏晚把绷带打了最后一个结,拍了拍他的肩:"行了。"

"谢了。"

"你刚才为什么把岩石放在那个位置?"苏晚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第一使徒看到那块石头,就知道有人站在那儿。她在数人。"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他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把湿透的冲锋衣拉链重新拉上,把那截用过的旧绷带卷好塞进口袋里,然后靠在艇壁上重新闭上眼。

快艇在浪里颠簸着向西航行。废弃补给站的轮廓已经在海雾里隐约浮现了。

苏晚靠在舱板上,感觉到后颈一片空荡荡的凉。那颗痣已经彻底消失了。保护层没了,她现在是暴露在所有人视线里的靶。

但她身边坐着十六个刚刚醒来的人。母亲正隔着三个人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暖和。而那个把岩石放在崖壁边缘、站在她前面挡子弹的人,此刻正闭着眼,耳尖在海风里透着不正常的红。

苏晚把自己湿透的袖口拧了一把水,然后把手搭在艇沿外面,让冰冷的海风把指尖吹干。

还有一艘潜艇。还有一趟从挪威到瑞士的跨海路程。还有她的父亲被关在航母的十二号舱里。

她仰起头,看着铅灰色的天空在海雾上方裂开一道极细的金色缝隙——日落正在挪威海西岸发生。

"回家。"她说。声音不大,被海风盖了大半。

但陆沉舟听见了。他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和那线遥远的金色天光差不多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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