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五十分,苏黎世的巷子里笼着一层薄雾。
苏晚从铁门里走出来时,外套拉链已经拉到了最顶端。她没有背包,只带了一条战术腰封,里面插着防水芯片袋、微型起爆器和一段登山绳。那枚海豚钥匙不在口袋里,她上楼之前亲手交给了陆沉舟——但钥匙不在身上的感觉,像后颈那颗痣消失之后一样,留着一片空落落的、纸一样的空白。
她穿过院子。核桃树的枝桠在夜雾里湿漉漉地反着微光,那些芽苞的轮廓在路灯余晖下像一粒一粒紧抿着的嘴唇。她走到铁门口时,陆沉舟已经站在那里了。他也换了装备——深色的飞行夹克,肩部的线条被绷带撑出极薄的一层起伏,但站得很直。他手里拎着一只长条形的防水设备箱。
两个人没有说话。陆沉舟拉开铁门侧身让她过去,然后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在石板路上重叠成一个节奏。
刀疤的车停在巷口,引擎已经热了。车灯没有开,在雾里沉默地蹲伏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夜鸟。苏晚坐进后座,陆沉舟坐进副驾。刀疤发动车子之前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油门踩了下去。
车在苏黎世凌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穿行了二十分钟,抵达克洛滕机场南侧一条不起眼的滑行道。暗域的轻型水上飞机已经停在跑道尽头的阴影里——机身是哑光灰色的,机翼下方挂着两枚浮筒,螺旋桨静止着,在夜雾里像一头蛰伏的、瘦长的水鸟。
陆沉舟从刀疤手里接过驾驶舱的钥匙,绕到机头下方做了一次目视检查。他弯腰的时候左肩的夹克绷了一下,他调整了角度,没有让那一下停顿暴露出来。苏晚站在舷梯旁边看着他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刀疤把最后一只设备箱搬上机舱,退后两步,站在跑道灯的光晕边缘。他看了苏晚一眼,又看了陆沉舟一眼,然后抬手,行了一个极简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礼。
"等你们回来。"刀疤说。
苏晚对他点了一下头。然后她转身爬上舷梯,钻进机舱。
机舱内部比想象中窄。只有两个座位并排,后方堆着设备箱和备用燃油罐。舱壁的隔音层老化了,能听见机外的风在铝皮表面细碎地流动。苏晚在副驾坐下,系好安全带,感觉到座椅的皮革被夜雾浸润得微微发潮。
陆沉舟从另一侧登机。他坐进驾驶位,关舱门,上锁,检查仪表盘。他的手指在那些旋钮和开关之间移动得很快,但每一个动作的终点都很清晰,像一个反复排练过无数次的流程。发动机启动的轰鸣在密闭的机舱里骤然放大了数倍,震得苏晚的胸腔跟着一起颤抖。然后轰鸣稳定下来,变成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嗡声。
飞机开始在滑行道上移动,然后加速。雾在舷窗外面被撕成一条条快速后退的灰白色丝线。然后机身猛地一轻,轮子离地了。苏晚感觉到后背被椅背推紧,舷窗外的地面灯光迅速缩小,变成一片散落在黑暗里的细碎光点。瑞士的湖泊在下方反射着月亮的残影,像几片被打碎的锡箔纸粘在黑色绒布上。
飞机攀升到三千米高度之后改平了。陆沉舟把自动驾驶设定好,然后靠在座椅里,松了松肩膀。他侧过头来,看了苏晚一眼。机舱里的仪表灯光把他的侧脸照成冷蓝色,耳尖在这种光线下看不出红不红。
"六个小时。"他说,"你可以睡。"
苏晚没有睡。她把座椅靠背调整了一个角度,侧过身,把膝盖蜷起来抵在舱壁上,看着舷窗外的云层。下方瑞士的灯火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绵延到天际的云海。月光在云层的顶部铺了一层银色的、薄如蝉翼的光。
"你左肩的伤,跳伞的时候会拉开的。"苏晚说。
"跳伞用右手拉环。"
"落地的时候要用两只手。"
"左肩可以撑三十秒。落地只需要十秒。"
苏晚转过去看他。仪表盘的冷蓝色灯光在他瞳孔里映成两枚小小的光点,他回视她的目光很稳,没有任何闪烁。
"三十秒之后呢?"苏晚问。
"三十秒之后,已经在船上找你了。"陆沉舟把视线收回去,重新看着前方那片被自动驾驶维持得稳稳的、墨蓝与灰白交界的天际线。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在陈述一件他反复想过很多次的事,"你上去之后,我守出水口。你带人下来,我护着上飞机。"
苏晚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她转回去,重新看着舷窗。云海在月光下缓慢地翻涌着,像一片被冻住的、巨大的白色潮汐。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舷窗玻璃上,闭了一会儿眼。
"陆沉舟。"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开水上飞机的?"
"暗域培训项目第六科。五年前。"他顿了一下,"当时不知道会用上。"
苏晚没有睁眼。她的额头贴着玻璃,能感觉到机身引擎的震动从舷窗边框传进来,平稳而有节奏。
"你为了这个学了五年的东西。"她说,"专门等这趟。"
陆沉舟没有说话。机舱里只有引擎的低鸣和风声在铝皮表面滑过的声音。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苏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她才听见他的声音从驾驶座的方向传来,比之前低了一个刻度:
"嗯。"
苏晚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睁眼,弧度藏在额角和舷窗之间的夹角里,谁也看不见。但她的右手从膝上放下来,垂在座椅和舱壁之间的窄缝里,手指张开,像一片落在座椅边缘的叶子。
过了大约十秒,另一只手指覆了上来。四根手指,指腹有茧,掌心有伤疤,指尖烫得像刚从炉火边拿回来。他没有握紧,只是把自己的手指扣在她的指缝间,拇指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手指在黑暗里交叠着,各自看着前方的云海和月光。飞机的引擎持续地工作着,把时速三百公里的风切成两半,推着他们向挪威海的方向不断靠近。驾驶舱的仪表盘上,航向指针稳定地指向北方偏西的一个刻度。
三小时过去了。舷窗外面的云层开始变稀,月亮从云层裂隙里完全露出来,把整片海面照亮了一半。苏晚睁开眼,把手从陆沉舟的指缝间抽出来——动作很轻,像从一杯满水的表面拿起一根针。她坐直,开始检查战术腰封上的设备:防水芯片袋密封完好,起爆器保险片在位,登山绳的扣环没有磨损。
陆沉舟看了一眼仪表盘:"还有二十分钟进入挪威海坐标空域。"
苏晚点头。她弯腰从座椅下方的设备箱里拿出那件折叠好的黑色潜水服——暗域准备的,比普通的潜水服薄两毫米,但抗撕裂系数更高。她开始在副驾座上换衣服,背对着陆沉舟,动作利落。她脱下外套时后颈那片空白的新生皮肤被机舱里的冷空气掠过,她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然后继续把潜水服从脚踝拉到肩头。
"好了。"她转过身来,把战术腰封系在潜水服外面。
陆沉舟正在调整飞行高度。他把高度从三千米降到一千米,飞机开始穿越云层的底层。舷窗外骤然暗了下来,然后又一次明亮起来——穿出云底的瞬间,挪威海在月光下骤然展开。黑色的、铺满细碎波光的海面从机腹下方一直延展到天际线,没有尽头。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团比夜色更浓的黑影正在缓慢地浮现。
灰色混凝土顶板的轮廓。
苏晚站在座椅旁边,一只手扶着舱门把手。她把潜水镜扣上,把呼吸管别在腰封侧面的卡扣里。机舱门解锁的瞬间,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全部吹向脑后。她低头最后看了陆沉舟一眼。
他的左手已经握住操纵杆了,右手指着前方那团黑影下方大约两公里处的一个位置:"那里。出水口在顶板东侧边缘,离01号通风口的垂直投影只有四百米。"
苏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月光下那片灰白色的混凝土顶板边缘,确实有一小片更深的阴影——是出水口的闸门结构,半开着的。
"三十分钟。"她说。
"三十分钟。"陆沉舟重复了一遍,"你上去了,我在这片空域盘旋。三十分钟后你不出来——"
"我会出来。"苏晚打断他。她把舱门拉开一半,冷风瞬间灌满了整个机舱,把她潜水服表面吹得紧贴身体,勾勒出腰线、肩胛骨和绷直的背部。她站在舱门口,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钥匙还在你那儿。"她说,"我回来拿。"
然后她松手,向后倒了出去。
陆沉舟的视线追随着那个黑色的、瘦小的身影坠入月光下的海面。她的落点在波光的碎影里溅起一小团白色的水花,然后被海浪吞没,消失了。他把操纵杆拉平,飞机开始在海面上空缓慢地盘旋,像一只收拢了爪子的灰色海鸟。
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计时器。三点十一分。
三十分钟。
他左手握着操纵杆,右手摸进口袋,碰到了那枚银质海豚钥匙。背面"回家"两个字被他用指腹摩挲了太多次,边缘已经微微发热了。他把钥匙握在掌心里,眼睛盯着下方那片黑色的海水。
月光在波浪顶端碎成亿片银屑,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计时器在走。秒针跳过一个刻度,又一个刻度。机舱里只剩引擎的嗡鸣和他自己的呼吸声。那枚钥匙在他掌心里被攥得越来越紧,边缘压进指腹的肉里,留下四道浅浅的、白印。
海水底下,苏晚正穿过一层冰冷的水流,朝那片灰色阴影的方向游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