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机在五小时后开始下降。

苏晚从浅睡中醒来时，舷窗外的地貌已经彻底变了。瑞士的绿色田野和雪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绵延到天际的褐灰色褶皱——喜马拉雅山脉的余脉在大地上铺展，像被揉皱又摊平的旧纸。云层比欧洲低得多，灰白色的，贴着山脊线缓慢移动，偶尔有更高的雪峰从云隙里刺出来，白得刺眼。

她坐直身体，把压在腿上的背包挪开。膝盖有些僵，但肌肉没有酸胀感——110斤的体重让她在长途飞行后恢复得很快。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陆沉舟正靠在舷窗边，闭着眼。他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了下巴，帽檐压低了，只露出下颌和鼻梁的轮廓。呼吸平稳，胸口起伏的幅度均匀而浅。烧退了之后，他的睡眠质量明显好了很多。

苏晚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她把那枚海豚钥匙从衣领里拿出来，捏在指间转了半圈。银面的光泽在机舱的冷光里柔和而安静。"回家"两个字的凹痕在她指腹下清晰可感。

机舱广播里传来飞行员的声音："五分钟后降落加德满都国际机场。地面温度二十七度，多云，有间歇性阵雨。"

苏晚把钥匙塞回衣领，拉好冲锋衣的拉链，开始整理背包。

飞机滑行停稳之后，舱门打开，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和植物蒸腾气息的热风扑进机舱。加德满都的午后比欧洲闷热得多，空气里有香料、柴油和旧砖墙混合的气味。苏晚走出舱门，站在舷梯顶端看了一眼——停机坪边缘种着一排高大的榕树，树冠浓密，叶片在热风里翻涌出银灰色的背面。远处有鸽群从某座塔顶上飞起来，绕着灰蓝色的天空盘旋。

暗域的接应人员已经在舷梯下面等着了。一个穿着灰绿色马甲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颧骨上有一道旧疤，站在一辆深蓝色越野车旁边。他看见苏晚走下来，抬手行了一个和刀疤同款的、极简的礼，然后拉开后座车门。

"苏小姐，陆先生。直升机在加德满都以北约四十公里的一处野地机场待命。"他说，声音带着当地口音但英语很清楚，"上山窗口期是明天早上五点前。今天下午你们可以在城里休整，补充最后一批物资。"

苏晚点头，弯腰坐进越野车。陆沉舟跟在她后面上车，关门的动作轻而利落。车子驶出机场时，挡风玻璃上开始落雨点——稀疏的、大粒的，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加德满都的老城区在雨里显出另一种颜色。砖墙被雨水浸成深赭色，街边的店铺支起了蓝色的塑料篷布，雨水顺着篷布边缘成串地淌下来。摩托车在狭窄的街道间穿行，喇叭声、人声和雨声混在一起，织成一种浑浊而绵密的背景噪音。

苏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雨和街道。她在经过一座白色佛塔的时候忽然侧过头，目光追着塔顶的鎏金尖顶转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陆沉舟注意到了。"你在看什么？"

"那座塔。"苏晚说，"我妈以前寄过一张明信片给我。佛塔的照片，背面写了一句'这里的天比欧洲高'。我当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她顿了一下，"现在知道了。"

雨在车子驶出老城区之后变小了，变成一种细密的、像雾一样的雨丝。越野车在一条沿着山脚蜿蜒的公路上开了大约四十分钟，然后拐进一条没有铺装的土路。路边出现了一块平坦的草坡，草坡尽头停着一架深绿色的直升机，旋翼静止着，机身蒙着一层雨水的亮膜。

苏晚下车。空气里的湿度仍然很高，但温度比城区低了几度，带着山脚植物被雨水浸透后特有的清冽气息。直升机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工装裤的年轻男人，正在检查机舱内的设备。他看见越野车停下，放下手里的仪表板，朝他们点了一下头。

"苏小姐，陆先生。"他说，声音年轻，"直升机检查完毕。随时可以起飞。但登山窗口期是明天凌晨五点，我个人建议你们先休息一晚。"

苏晚站在雨丝里，仰头看了那架直升机一眼。绿色的机身被雨水洗得很干净，旋翼边缘的金属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暗哑的银灰色。她把视线收回来，看向直升机后方。沿着山脚的方向，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更加深沉的轮廓正在隐入低垂的云层——喜马拉雅的主脉在那里堆叠而起，像一堵被雾气半掩的墙。

"今晚住哪儿？"苏晚问。

"前面的客栈。"蓝衣年轻人指了指土路尽头一片朦胧的屋顶轮廓，"暗域包了整栋。里面有热水和干燥的被褥。"

苏晚点头。她转身走向那片屋顶的方向。陆沉舟跟在她身侧，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湿漉漉的土路上交替着，一步深一步浅。

客栈是一栋三层楼高的石砌房子，外墙刷成白色，在雨天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灰色。门口挂着暗域的一枚极小的银色狼头标记。苏晚推门进去，门厅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有一股烧木柴的烟火气和旧地毯的味道。她走到柜台边放下背包的时候，发现柜台上放着一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写收件人，但封口处贴着一枚黑天鹅的旧版徽记——很小，只有指甲盖大。

苏晚拿起信封，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纸，手写的字迹，笔锋收得很紧，带着一种她熟悉到骨子里的弧度：

【晚晚：她知道你会来。基地入口的防御系统已经全部重写了，旧版母权限的代码在那边不通用。但你身体里的索引是活的——它认得"凤凰"的初代底层协议。第一使徒离开K集团时带走了代码，但她带不走协议本身的激活序列。那个序列在你的细胞记忆里。你减掉的每一斤，都替你把它备份好了。——妈】

纸的底部，在签名下面，有一行用水笔补上去的、比上面字迹潦草一些的句子：【另外，她让陈敏往我口袋里塞了一包盐。她说山上会冷。多带点。】

苏晚看着那行补写的字，看了两遍。她认出那是父亲的笔迹——笔锋比她记忆中更抖了一些，但每一划的走向都没变过。她抬头看了一眼陆沉舟。他正站在门厅另一侧的窗边，面朝窗外那片被雨雾笼罩的山脉轮廓，背对着她，没有看她在读什么。

苏晚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收进背包内袋。然后她走到柜台后面，在厨房的架子上翻出一只空的旧罐头盒，把父亲那句"多带点"的提醒装了进去——她往里面塞了一小袋盐。然后把罐头盒封好，放进背包最外层。

外面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客栈屋顶的瓦片上，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苏晚站在窗边，透过雨水冲刷的玻璃看着远处那道隐入云层的山脉轮廓。她感觉到后颈那片空白的新生皮肤被室内暖气的空气烘着，微微发热。那枚海豚钥匙贴着胸骨，随着心跳的频率轻轻晃动。

她把双手插进口袋里，感觉到左手摸到了一样东西——一小片干燥的、边缘略硬的植物碎屑。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是一片核桃树叶的残片。从苏黎世院子的石板路上沾上鞋底，一路跟到了这里。她看了那片叶子几秒，然后把它放回口袋深处，没有扔掉。

雨还在下。天黑之前的最后一点光正在从云层的西侧边缘消退。客栈门厅里的暖黄灯光亮着，把她和整座山脉之间的空气映成一层温热的、正在等待天亮的光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