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傍晚时分抵达加德满都机场。
苏晚下车的时候,天边的云正在变厚,暮色从东边先沉下来,把停机坪的灰色地面染成一种介于铁灰和深蓝之间的颜色。那架运输机已经加好油了,舱门敞开着,机舱内的冷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白亮。她走上舷梯之前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苏瑾站在越野车旁边,没有下车。车窗半开着,苏晚只能看见她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指尖朝着地面,像在等什么话被送回来。苏晚没有走回去。她只是站在舷梯上,说:"回去之后,你给他揉一下膝盖。用热毛巾。"
苏瑾的手在窗沿上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被风吹的,但苏晚知道那是一个回应。然后她转身钻进机舱。
运输机起飞的时候,加德满都的灯火正在暮色里一片接一片地亮起来,从稀疏变成密集,像有人正从地面往上撒一把正在发光的种子。苏晚靠着舷窗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下遮光板,靠在座椅里闭上了眼。
她睡了四个小时。醒来的时候舷窗外已经是一片彻底的黑暗,只有机翼灯在夜空中规律地闪烁着。她侧过头,看见陆沉舟还醒着,坐在她对面那排座位上,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成冷蓝色。他察觉到她的视线,抬了一下眼。
"醒了?"他把平板翻过来,屏幕朝向她。上面是一份打开的文档,标题写着《全球人工智能应用峰会·参赛单位注册表》——报名截止日期是五天前。
苏晚坐直了身体。"这个表格早就关了。"
"暗域的通道可以延期。"陆沉舟把平板收回,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报名方填黑天鹅科技。参赛人填你的名字。"
苏晚看着他。机舱的冷光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半,他的睫毛在冷光下投出极短的阴影。他说"参赛人填你的名字"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一个已经在脑子里推演过很多遍的结论,现在只是在陈述它。
"你想让我在峰会上掉马。"苏晚说。
陆沉舟把平板的电源键按熄,屏幕暗下去,机舱重新陷入只余夜航灯光的昏暗。他的声音从暗处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妈在高速上跟我说了一件事。K集团的欧洲总部在两个月后会有一个闭门会议,讨论'Zero'的全球节点回收方案。如果你在峰会之前让K集团知道你已经开始参加公开赛事,他们会把注意力从'回收'转移到'观察'。"
苏晚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运输机的引擎声是背景里持续存在的、白色的低频嗡鸣。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黑暗中缓缓沉下去,然后重新浮上来。
"我妈什么时候跟你说的?"她问。
"你去山里之后。我和她谈了十分钟。"陆沉舟说,"她让我转告你,如果决定走这条路,报名表的甲方不能填任何现有组织。黑天鹅是休眠资产,填它会触发K集团的长线监控协议。"
苏晚的手指停在座椅扶手的边缘。她摸到了那枚挂在胸前衣料外的海豚钥匙,银质的轮廓在指尖下微微凉着。
"那你打算填什么?"她问。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机舱里的夜航灯在某一秒闪动了一下,把他的轮廓从黑暗中短暂地显出来,然后又沉回去。他说:"暗域的子公司已经注册了一个空壳科技公司。名字叫'零度'。甲方填它。乙方留空——你的马甲可以一次性全部装入乙方的身份池里。"
苏晚听到"乙方留空"那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极浅的弧度,在黑暗里不会被看见,但她自己感觉到了。他说"一次性全部装入",说明他不仅知道她是Zero,还知道她手里捏着W、黑天鹅创始人、AI教父这三个还没用过的身份。
她靠回座椅,把海豚钥匙从衣领外面放进来,贴着最里层衣物的胸口位置。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个的?"她问。
"你从伯尔尼出发去救你爸那天晚上。"陆沉舟说,"刀疤在找潜艇的同一时间,我让他注册了那家公司。"
机舱重新陷入沉默。飞机正在穿越一片气流不稳定的区域,机身偶尔会轻轻颠簸一下,震动的幅度很小。苏晚感觉到那些震动从座椅传到她的脊椎,再传到指尖,最后被地面吸收。
她闭上眼。"行。"她说。
飞机降落在苏黎世的时候,当地时间刚过午夜。克洛滕机场的跑道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在灯光的照射下泛出湿润的、珍珠一样的光。苏晚走下舷梯,呼吸了一口瑞士午夜冷而清新的空气。空气里有草地被露水浸透的气味,和加德满都傍晚的尘土味完全不同。
刀疤的车停在同一侧的老位置。车灯亮着,把停机坪边缘一道低矮的铁丝网照成灰白色。苏晚走近的时候,后座车窗摇下来,露出父亲的脸。他坐在后座,身上披着一件旧羊毛开衫,膝盖上搭着一条叠好的毛毯。他没有下车,但他的手搭在窗沿上,指尖朝下,方向和苏瑾下午在加德满都那个姿势几乎一样。
苏晚走到车窗边,低头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父亲抬起眼。他眼角的纹路在路灯下很深,但瞳孔里的光比在十二号舱里亮了许多。他看了一眼苏晚的冲锋衣下摆——下摆边缘有一小片干涸的泥渍,是喜马拉雅冰川融水和尘土混合后留下的痕迹。
"膝盖好了。"他说,"陈敏蒸了韭菜盒子。"
苏晚看着他说"膝盖好了"的时候嘴角那道微微勾动的弧线,没有拆穿他。她只是拉开另一侧的车门坐进去,让午夜苏黎世的风从门缝里最后灌入一次,然后关上车门。
陆沉舟坐进副驾。刀疤发动车子,朝那扇铁门方向驶去。苏晚在夜色的推移中歪靠在座椅里,感觉到父亲的肩膀隔着几厘米的空间悬在她胳膊外侧,没有贴上,但也没有退远。
她低头看着自己口袋里那包还没用完的盐。海盐。颗粒粗粝,带着海洋和时间的味道。她想到明天天亮之后要做的事:把黑天鹅科技的参赛材料整理完,把"零度"公司的注册文件过一遍,然后以苏晚的身份,报名参加那场峰会。
她想到那些马甲挂在乙方的身份池里,正等着被一件一件地取出来。Zero会先在峰会的暗网分论坛上亮一次签名。W在珠宝展区的邀请函已经由"零度"的渠道递进去了。AI大赛的主办方会在报名截止前收到一份完整的技术白皮书,署名栏写着"零度科技·研发部"。
而最后一件——黑天鹅的创始人——她会等到K集团的那场闭门会议开始之后再拿出来。
她闭着眼,在车子驶过苏黎世午夜最后一条街巷的时候,感觉到后颈那片空白的新生皮肤贴着座椅头枕的绒布,微凉。她把那枚海豚钥匙隔着衣料握住,银质表面已经被体温焐热了。
"回家"。
那两个字今晚她没看,但她知道它们还在那里。边缘依然清晰,凹痕依然能硌出痕迹。像所有她还没有做完的事情一样,安静地待在她够得着的地方。
铁门在车灯的光里出现了。核桃树的枝桠从院墙上方伸出来,在夜色中剪成一片墨色的影。新叶在午夜的微风中轻轻翻涌,每一片都在路灯余晖里反着极淡的、正在变深的绿。
苏晚睁开眼,推开车门,踩上苏黎世午夜的石板路。
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