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苏晚感觉到口袋里的项链隔着软布碰了一下她的肋骨。很轻，树脂和铜线的重量加在一起不过几十克，但它贴着那枚海豚钥匙，两颗金属在冲锋衣内袋里并行排列着，像两道正在缓慢并轨的线。

她穿过院子。核桃树的影子在傍晚的光线里拉得极长，树冠顶端被西斜的日光照成一种温暖的琥珀色，底部的阴影已经延展到了厨房的窗台下方。她推开客厅门的时候，看见陈敏正在餐桌边揉第二团面，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空气里弥漫着新麦被揉开之后特有的甜香。父亲还是坐在那把旧铁椅上，膝盖上搭着薄毯，手里的书翻到了靠后的位置，像快要读完了。

苏晚在门厅的矮柜边停下来，从口袋里取出那条用软布包好的项链。她把软布打开，托着它走进去。项链骨架在厨房透出来的暖光里泛着电路板特有的深绿色，铜线编织的关节处在光线折射下闪出极细的碎亮。那枚微型芯片被透明树脂封在主体的凹槽内，像一粒被嵌进海底的、极小的深色矿石。

陈敏直起身，把沾满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拍了几下，走过来低头看。她的目光沿骨架的弧线走了一圈，最后落在芯片的位置。她没有问那是什么，只是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了苏晚一眼。"这是戴的？"

"对。"苏晚把它平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链条末端的卡榫，"链扣是活动的。卡榫合拢之后整条项链会自动锁死。"

陈敏把手背在身后，弯腰又看了一遍。她没有伸手碰，只是把视线从项链移到苏晚脸上，然后又移回去，像在对比什么。然后她直起身走回灶台边，重新把手按进面团里。她揉了两下之后说："你妈也做过一条。在你去上幼儿园之前。用旧的耳机线和一枚回形针。你戴了一周，然后弄丢了。"

苏晚的手指停在项链的卡榫边缘。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件用电路板废料和细铜线拼成的项链，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幅画面——她坐在幼儿园教室的地板上，低头看着手腕上某条正在散开的、颜色发黑的线。她当时不知道那是耳机线。她只知道那东西散开的时候，她的手腕上空了一截，像被取走了什么她还没学会命名的东西。

她站在餐桌旁边，把项链重新包好，收进冲锋衣的内袋。

门厅的灯在傍晚的暗影里亮起来了。苏晚走上楼梯的时候，看见自己房间的门开着一道缝，门缝里面透出一层比走廊更暖的光。她推开门走进去，看见书桌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杯子里装着清水，杯沿搁着一片干净的薄荷叶，叶片边缘还带着水珠，像刚摘下来。

苏晚站在书桌前，低头看着那片薄荷叶。她伸手把叶片拿起来，用指腹碾了一下，指尖留下薄荷特有的凉意和极淡的清苦。她把叶片放回杯沿，拉开书桌的椅子坐下来，把项链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展开软布，让整条项链在台灯的暖光下完全铺开。

树脂的刻字面朝上。那行字在灯光下比在工具房里更清晰了，每一划的深度都没有偏差，落针的起止处干净利落。她看了那行字几秒钟，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台微型相机，把项链的正面、背面、侧面以及卡榫细节全部拍了一遍。她把照片存入加密文件夹，文件名取了一个单字："零"。

做完这些之后她把项链放回软布，重新包好，收进抽屉里。抽屉合拢的时候，她看到抽屉角落放着那卷新的黑色数据线，接口镀金，和她弄丢的那根是同一品牌同一型号。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可能是陈敏收拾房间时放的，也可能是别人。她没有追问。

她重新打开平板电脑。AI白皮书的文档停留在第四部分的末尾，第五部分的标题已经打好了："训练集构建方案·噪声容差边界定义"。她需要在这个部分里把她在伯尔尼地窖那台旧终端里找到的那些被母亲标记过的R值参数重新整合进来。那些参数和她现在的代谢数据已经对齐了，可以完整地写入训练集的理论框架里。

苏晚开始敲键盘。第五部分的第一段她写了大约四百字，关于噪声信号在神经拟态网络中的传播路径建模。她写完之后停下来读了一遍，改了其中两处表述，然后把光标移到下一段。窗外的天色在她敲字的过程中彻底暗了，苏黎世的夜从核桃树的枝桠间渗进来，在百叶窗的叶片缝隙里凝成一条一条深蓝色的带状影。

她敲完第五部分的初稿时，时间过了晚上九点。她关了平板，拉开书桌抽屉，把那条项链的软布包拿在手里握了一下。树脂表面已经被抽屉里的温度焐得微温了，像一件被放置了太久的旧物正在缓慢地恢复和人体相近的体温。

苏晚拿着项链站起来，走到窗边。她把百叶窗推开一条缝，看见院子里核桃树的树冠在夜色里呈现出一种墨绿色的、被路灯从侧面照亮了一小部分的轮廓。父亲已经不在院子里的铁椅上了，但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漫出来，把窗台下面的那一小片草坪染成蜂蜜的色相。

她把项链重新放回抽屉，关上，然后走下楼。经过客厅门口的时候，她看见苏瑾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亮了一半。她抬头看了苏晚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陈敏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她把碗放在餐桌上靠近苏晚那一侧的位置，碗里是晾到刚好可以入口的汤，表面浮着几粒金黄色的玉米粒。

苏晚在餐桌边坐下来，低头喝了两口。汤的咸淡刚好，像是被尝过很多次之后才端上来的。她喝完之后站起来，把碗拿回厨房水槽，拧开水龙头把碗冲了一下。

水流冲过白瓷表面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上午那封回执邮件。人工审核队列里有人提前把她的附件翻了上来。"匹配档案记录"那四个字被单列了一行，像一道被刻意留在页面边缘的标记。那个操作者知道Zero签名线代表什么。她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但那条闭环线四年前在暗网被画出来的时候，能看到它的人屈指可数。那个操作者可能是其中之一，也可能是拿了其中一人的密钥追踪到了同样的轨迹。

她把碗放回沥水架上，关掉水龙头。厨房窗外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在核桃树叶片的背面铺成一层银灰色的亮膜。她在黑暗的厨房里站了几秒，听见客厅里苏瑾敲键盘的微响，听见陈敏在里间拉动抽屉的动作，听见楼上某处木地板被人踩过时发出的轻微变形声。

然后她走上楼梯回到房间，打开平板，看了那封"已读"回执的发送记录。时间戳是14:17:03。她把那个数字记下来，关掉记录界面，打开了暗网的加密论坛入口。她用Zero的旧版密钥登录，在论坛的匿名区发布了一条只有一个字符的帖子：一个句号。没有标题，没有正文，没有标签。只有那一个标点符号，像一道被留在空旷地面上的、极轻的脚印。

三秒钟后，帖子底下弹出一条匿名回复。回复内容是一串十六进制字符串。苏晚把它解码之后得到了一行明文：【D-7。你的作品会被安排在第三展区的末位。在那之前，别用自己的名字签到。】

她把那段明文看了两遍，然后关掉了论坛。没有留下任何回应。

她靠在椅背上，窗外核桃树的叶影在路灯和夜风之间缓慢地翻动着。她伸手摸了一下抽屉里那条用软布包好的项链，隔着木板和布料，那枚被树脂封住的芯片正在静止中休眠。它会在展台上被重新唤醒。不是现在。是七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