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站在厨房门口,陈敏背对她站在灶台前,手指在水龙头下方冲洗一把小葱。她把水关掉,转过身来,把葱放在案板上,没有切,只是搁在那里,空出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说要等你第三次去第六层的时候才能拿。"陈敏说,"前两次不算。"
苏晚站在厨房门框边,没有走进来。"你告诉我这个,是让我自己去。"
陈敏低头看着案板上那把湿淋淋的葱,伸手把它往旁边推了半寸。"你妈留那根针头的时候我在旁边。她让我记住这件事,等时候到了再告诉你。我觉得时间到了。"
苏晚看着她。厨房窗户开着半扇,风把窗台上晾着的一小块纱布吹动了一下边缘。陈敏在围裙上擦完手之后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走出厨房,经过苏晚身边时停了一步,说:"你爸不知道这件事。"然后她继续走向客厅的方向。
苏晚站在厨房里,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核桃树的树冠。午后的日光已经把树冠全部照亮了,叶片在无风的时间里静止着,每一片都摊开成均匀的绿色平面。
她转身走回客厅。陈敏已经不在那里了。父亲还坐在沙发上,手里的书翻到了更靠后的位置,剩下大约二十页没读完。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上楼梯。经过二楼拐角时她看到陆沉舟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背对着她,面朝窗外。她经过他身后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她的脚步声在他身后经过又走远之后,他才动了,把左肩靠到了窗框上。
她推开房间门。书桌上那三件东西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排列。她走到书桌前,没有坐下,只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翻到陈敏说的那句话——"那根针头还插在底座边上的缝隙里。你拿的时候要注意角度,针头很细,断在里面就取不出来了。"她没有回复那条信息,只是把手机收进外套内袋,然后拉开抽屉,把之前那条软布拿出来折好放进背包侧袋里。
她背上包下楼。经过客厅时父亲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停,他也没有叫住她。铁门在她身后合拢时她感觉到背包侧袋里那块软布的边缘抵着手臂外侧的肌肉。
从苏黎世到伯尔尼的车程约两小时,她已经有了一把车钥匙和一张刚充好电的通行卡。她在驾驶座上调整了后视镜,然后驶出巷口,汇入主街的车流。高速公路两侧的田野在午后光线里铺展开来,麦田的绿色比上一次经过时更深了一些,远山的轮廓在云层稀疏处显露出清晰的棱线。她把车速稳定在限速的中段,一只手腕搁在方向盘最下方。
两小时后她第二次把车停在老城区外围的公共停车场,步行穿过巷口。石板路干燥了,前几天的雨水留下的水迹已经被蒸发干净,石缝间的青苔重新缩成深褐色。她走到那扇墨绿色木门前时,铃铛被她拨响,门内传来脚步声。
老太太把门拉开一条缝,看见她,把门彻底打开,侧身让她进去。客厅的暖气管上晾着另一排颜色不同的袜子,茶几上那只没盖盖子的铁皮盒子被收走了,换了一只盖着盖的。苏晚没有坐下来,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老太太。
"我要回第六层。"苏晚说。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厨房,从碗柜最深处拿出一把钥匙,放在餐桌边缘。"这是地下室门锁的备用钥匙。你知道那道门在哪。"
苏晚拿起钥匙看了一眼。齿形和她之前在C-7工具房用的那把万能工具完全不同,是专用的,齿距和锁芯精密匹配。她把它和那枚海豚钥匙放在同一侧外套内袋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两把钥匙的轮廓并排压在一起,一把的齿痕更深更密,另一把的边缘光滑而旧。
她转身朝地下室的方向走。经过客厅时她听到老太太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对着空椅子说的:"针头取出来之后不要擦。直接放进软布里包好。"
苏晚没有回头,推开了地下室的门。她走过那段窄楼梯进入地窖,在西北角蹲下来,找到那片边缘湿润的马赛克瓷砖,用小刀撬起它,露出下面的铜质旋钮。她拧动旋钮,北面的水泥墙向内滑开二十厘米,露出后面那条窄窄的岩石通道。侧身钻进去,通道内壁依然覆着一层湿漉漉的苔藓,和上次来时没有差别。她走到尽头的铁门前,把指纹按上锁芯。
【识别通过。欢迎回家。】
铁门打开,那间地下服务器机房在灰绿色的指示灯幽光里再次出现在她眼前。四排机柜沿着墙壁排列,空调系统低鸣着运转。她走过机柜之间的过道,停在P-17舱底座侧面的位置,蹲下来,用手机的手电筒照亮底座下方的金属面板。
面板被四颗十字螺丝固定在金属框架上。她从背包侧袋里取出那把旧软布,铺在膝盖上,然后取出一把小型螺丝刀,拧下第一颗螺丝。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螺丝逐颗被取下来,整齐地排列在软布边缘。她把面板轻轻抬起,移开,露出底座下方的空间。金属框架的内侧表面有两道平行的竖槽,槽深不足半毫米,像是用一种极细的尖状工具沿着金属的表面划过留下的痕迹。陈敏说那根针头还插在缝隙里。
苏晚用手电筒沿着两道竖槽中间的缝隙照过去——在第二道竖槽的下端,一根淡灰色的细针垂直插在金属表面与框架交界处的窄隙中,针尖朝下,几乎和金属表面的颜色融为一体。它确实很细,比普通缝纫针更细,前端的尖端在光线照射下几乎没有反光。她侧过手机,从另一个角度确认针头插入的深度和角度。针身露出金属表面大约三毫米,其余部分没入窄隙。取出时不能用镊子垂直夹拔,角度稍有偏差就会在金属边缘折断。
她把手伸进去,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夹住针身的露出部分,沿着针体的轴线方向施加极轻的拉力。针身纹丝不动,金属摩擦产生的细微阻力从指端传上来。她没有加力,只是调整了手指的接触位置,让夹持点更靠近针体的根部,然后再次沿着轴线方向施加拉力。这一下拉力更均匀了,针身在窄隙中缓慢地向上移动了不到一毫米。她又重复了同样的动作三次,针身露出部分的长度增加到了大约五毫米,她把它从窄隙中完全取出。
针头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几乎透明的氧化膜,针尖末端有一粒比针身更小的深色附着物。她把它平放在膝盖上的软布表面,没有擦拭。从底座下方取出针头后,她低头看了一眼金属框架内侧的缝隙内部——里面没有其他物体,也没有残留的标记。她再把面板重新盖上,把四颗螺丝拧回原位。软布包裹着针头,边缘折了两折,放在她膝盖上。
她站起来,拿着那包软布穿过机柜之间的过道,走出铁门,沿着岩石通道回到地窖,关上活板门。老太太还坐在客厅的餐桌边,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坐着。苏晚经过她身边时把针头的软布包拿出来展开了一角让她看到——针身完整,没有折断。老太太看了一眼然后把视线收回,落在空桌面上。
"拿回去之后不要打开。"老太太说,"等找齐了再开。"
苏晚把软布重新包好,放进背包侧袋。她走到墨绿色木门时侧过头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坐在餐桌边,手搭在桌沿上,面朝着窗台的方向,已经没有再看门口了。
苏晚关上门,铃铛在她身后响了一声。她穿过石板路回到停车场时太阳正在偏西,她坐进驾驶座,把背包放在副驾驶座上,拉动安全带扣好。她驶出停车场时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背包,那块软布的边角露在拉链外侧。她把车开上高速公路往苏黎世的方向驶去时,手握方向盘的中指指尖还残留着取出针头时金属摩擦的细微触感。她指尖能隐约感觉到针身上那层氧化膜的厚度,和硬卡纸背面那道压痕的深度似乎是同一尺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