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信号是从窗口边缘渗进来的，没有经过百叶窗的过滤，苏晚醒来时看到窗户还开着半扇，夜间的凉气已经退了大半，空气里有露水和植物叶片混合的气味。她坐起来，手掌贴了一下身侧的床单，感受了一下它的温度，然后用手指把头发拢到耳后。她没有看手机，而是先走到窗边，把窗户合上，在窗台前站了片刻，望了一眼院子里的核桃树冠，然后转身去洗漱。

她下楼时陈敏正在把蒸好的包子从笼屉夹到盘子里，父亲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水，杯子旁边放着一只空碗。苏晚坐下来，陈敏把盘子放到桌子中央，然后坐回原位。三个人没有对话，各自夹了一个包子开始吃，筷子在盘沿轻碰的声音持续而间断地响着。苏晚吃完一个包子，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她把碗放回桌面时，陈敏说："你今天上午要去一趟会场。"

苏晚侧过头看她。"还有四十八小时时限。回执发出去之后，K集团的人会在那个时间点开始活动。"陈敏说，"如果你不去确认那条项链留在展台上的痕迹没有被注意，他们可能会先走一趟展台再看协议的变更记录。"

苏晚坐在餐桌边没有动。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空碗的碗沿，碗沿上有一道细长的水痕，正在空气里缓慢蒸发。然后她站起来，上楼，换上外套，穿上鞋，推开侧门。

走到会议中心侧面的设备通道入口时，她刷卡推门走进去，沿着通道走到防火门前，推开，侧身穿过隔板区域，在展台前方的位置停下。射灯没有亮。项链不在底座上。展台前方的展示铭牌已经被取走了，铭牌架是空的，架面上的灰尘分布均匀，没有近期被移动过的痕迹。底座凹槽内部没有残留物，黑色亚克力表面光滑干净，没有被反复触摸的痕迹。

她把手机拿出来，拍了一张展台空置的照片，然后退出隔板区域，沿通道回到侧门外。走出侧门时风比来时大了一些。她沿着巷子走回铁门方向，走进屋里，上楼。她在书桌前坐下，把手机里拍的展台空置照片拖入加密文件夹，文件命名用日期和时间格式标注清楚。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起身走到窗边，低头看了一会儿窗台上的薄荷盆。叶面的干燥程度和昨夜相似，土壤表面的颜色均匀，下层湿度还没完全散完。她伸手把薄荷盆往窗台内侧又移了大约两指的宽度，然后转身下楼。

当她走到最后一阶时，侧门被推开了，陆沉舟走进来。他站在门厅处没有继续往前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晨光从他的侧后方照进来，在门厅地面上投出一道斜向的光带，把木质地板上的纹理照得更清楚了一些。

"展台撤了。"苏晚说。

"第三展区的跨界设计展台在今天凌晨统一撤展。"陆沉舟说，"你的项链被标记为已取回。展台铭牌提前被撤走了，没有留档。"

苏晚站在楼梯最后一级。晨光把他的肩膀轮廓照得清晰，左肩的位置和他刚伤那时相比已经看不出偏移。她看着他，他站在门厅里没有走近。她说："那条项链留过痕迹的地方，底座凹槽里没有残留。铭牌架表面灰尘覆盖均匀。"

"你离开展台之后我做过一次扫描。底座的亚克力面板上已经没有指纹了。"陆沉舟说。

苏晚看了他两秒。然后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走到门厅边缘。她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在他斜前方约一米半处停下来。阳光还在移动，把她和他之间的那道地面光带的位置微微推移了几厘米。

"四点七小时，"她说，"距离今天下午两点十一分，时限剩余的区间长度。"

陆沉舟没有回应，他只是靠回门框边缘，把刚才的站姿做了微调。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你爸把铁皮和钥匙的关联关系告诉我了，"他说，"铁皮边缘的弧线走向，和你那枚钥匙背面的模具线弧线走向一致。铁皮背面的折痕和钥匙背面的模具线在走向上重叠的区域长度一致，只是介质不同。"

苏晚站在光带边缘，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她低头看了自己外套侧袋的方向，钥匙的轮廓在衣料内侧微微凸起。

"指纹的系统验证逻辑，只需要编号一致，不需要比对图像本身，"她说，"协议执行人身份变更记录能通过K集团的系统审查，是因为校验机制只检查编号是否匹配。"

陆沉舟看着她的方向。苏晚把视线抬起来落回他脸上。晨光已经从门厅移动到了客厅窗台的位置，她转身穿过客厅，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端到桌边坐下。她在厨房门框处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走向里侧。他把门厅的位置留给光，没有跟进来。

她端着杯子在餐桌边坐了很久。等杯底只剩下浅浅一层水的时候，她听到陆沉舟从门厅方向走出去的脚步声，侧门被拉开又合拢，风从门缝里带进来一阵外面的空气。她把手里的水喝完，把空杯放回水槽，沿着楼梯走回二楼的书房，拉开抽屉，看了一眼抽屉里的排列，最后合上抽屉，没有锁。

她站在书桌边，视线落向窗外。树冠和叶片上覆盖的光线在风里持续变换着方向，深浅交错的影子在窗台内侧移动了片刻又恢复原位。她站定后没有移动位置，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盆薄荷叶片的边缘，在光线的持续变化中维持着一个固定的参照位置。

她再一次抬起手，用指尖碰了一下自己外套侧袋里钥匙边缘的轮廓，把手指松开，让它自然垂回身侧。阳光下那盆薄荷叶片的边缘正在开始卷曲，干燥的速度比早晨快了一些。她伸手把薄荷盆往窗台内侧推了最后一段距离，让它完全停留在窗框阴影的覆盖范围内，没有收回手，而是把手指搭在盆沿上，看着土壤表层被她的手指尖端压出了一道细长的浅痕，然后它自己缓慢地回弹消失。

她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窗框的阴影始终覆盖着薄荷盆，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