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还没完全亮透，苏晚已经站在侧门外了。晨光刚刚越过院墙的顶端，在核桃树冠最上层的叶片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亮膜。她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外套，钥匙放在侧袋里。铁门在她身后合拢时，锁舌卡入门框的声音在清晨的安静中比白天更清晰。她沿着巷子走向旧书店的方向，脚步均匀，不慢不快。

卷帘门仍然只升起半米。她弯腰钻进去时闻到旧书纸页在夜间积存的气味，比白天更浓一些，带着油墨和纸张纤维缓慢氧化的涩味。她沿着书架之间的通道走向后排，把书架侧推开，蹲下来，没有拿出手机照亮。晨光从卷帘门下缘渗进来，在地面上形成一条平行的光带，高度正好够她看清铁板下沿的轮廓。她用指腹沿着铁板下沿的折痕再次确认了位置。昨天插入钥匙时锁芯的锁舌多转了一格，开口闭合到了比之前更深的位置。现在铁板表面和书架背面金属框架之间的缝隙比昨天更窄，手指难以伸入。

她在昏暗里用右手食指沿着铁板表面从左到右摸了一遍，在中间偏左的位置停了下来。那里有一片极薄的沉积层，和周围金属表面的触感不同。她把指腹按在那片区域，压了一下，松开，再用指尖沿着沉积层边缘的轮廓摸了一圈。边缘的形状和指纹一致——指尖前端椭圆形的弧度，留下了边缘的界限，以及末端收尾处的一道短弧。她维持手指接触的位置，让指尖沿着那片印记的轮廓又走了一遍，然后收手，把书架推回原位。书架底部和地面之间的接触面上传回一声极低的刮擦声，然后停稳。

她站起来，钻出卷帘门，沿着巷子走回铁门。阳光已经从院墙顶端越过了核桃树冠，在院墙根部的泥土上形成一道窄长的亮带。她走进院子时脚步没有停，推开侧门，沿着楼梯走上二楼，在书桌前坐下来，把铁盒从抽屉里取出，放在桌面靠左的位置，掀开盒盖，取出笔记本，翻到第七页，重新看了一眼母亲补写的那段话。她在笔记本旁边空白的纸面上写了一条记录："铁板表面指纹——存在。位置在铁板表面中段偏左处，边缘清晰，沉积层厚度薄，没有覆盖物。开口闭合后缝隙收窄，锁舌多转一格。"

她把笔记本合上，把铁盒放回抽屉。她坐在那里，桌面上的其他物品保持了昨天的排列，没有移动过。她伸手把黄铜钥匙沿着桌面朝南方向推了大约一拇指宽的距离，又把它收回来放回原位。她重复了两次这个动作，然后把钥匙留在原位，自己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伸手推开了窗户，让晨风从外面涌进来，沿着前臂的内侧向上流动，触感比室内空气凉一些。她站在窗口，视线落在院墙外的巷子方向，陆沉舟不在那里。

下午她再次走到窗台边时，看到院墙外有人经过巷口。步伐不快不慢。等那人走到巷口转弯处时，她看到侧脸的轮廓——是他。他没有朝铁门方向看，也没有停顿，沿着巷子走过去了，像是要穿过这条巷子去另一个方向。苏晚没有追出去，她站在窗台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光线里。然后她重新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刚才那条记录的下方空了一行，然后另起一段补了一句："铁板表面那枚指纹，沉积层边缘的收尾弧线走向，和钥匙背面模具线第三段的拐角方向一致。"

她放下笔，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铁盒的侧面。那把黄铜钥匙还放在桌面上，和笔记本、铁盒、薄荷盆排列在同一条朝南的直线上。她把钥匙拿起来收进口袋，站起来下楼走进院子，在树冠边缘停下来，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土壤表面那两片并排放在墙根处的干枯叶子。然后她直起身，沿着侧门走回屋里。

傍晚的时候，她听见侧门被推开的声音。她没有从书桌前站起来，也没有转头看门口。脚步声在客厅里停了一下，然后沿着走廊走向楼梯的方向。在楼梯口的地方停住了，然后脚步继续向上走。走到二楼走廊尽头时，它在她的房门外停下来，没有敲门，也没有推开。

苏晚说：“门没锁。”

门被推开了。陆沉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纸，边缘没有折痕，像是刚裁好的。他把纸放在门边的矮柜上，没有进门。“旧书店书架后面的铁板，”他说，“你摸到的那枚指纹，不在任何一版备案记录里。应该是你母亲工作台上那张钢板的原版。”

苏晚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那张纸拿起来，展开。纸上是一张扫描件的复印件，白色底面上是一枚指纹的图像，边缘清晰，指纹的纹理走向在她看到的金属表面那层沉积层的轮廓一致。她抬头看向他，他站在走廊里，离她大约两步远。她说：“你从哪儿拿到的这张复印件？”

“巴塞尔旧书店老板手里的原件扫描件。”他说，“那张钢板在你母亲封存工作台之前，他先用复印机扫了一份存档。”他停顿了一下，“他以为只是她留在工作台上的偶然指纹。我当时没让他发现我看过。”

苏晚把复印件对折，放回矮柜上。“她说过折痕的方向是朝南的，开口朝南。钢板表面指纹的收尾弧线，和钥匙背面模具线第三段的拐角方向一致。”她说，“铁板被推回去之后，缝隙收窄了一个齿距，锁舌转到第二格。”她把目光抬起来，落在他站的位置，他依然站在走廊里，没有更靠近也没有退远。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光正在变暗。

她站在门口，没有走出房间。走廊里的风从窗户方向涌过来，经过他侧面，再吹到她站的位置。她感觉到气流的变化，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走廊窗外的天色，然后转回来，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走廊地板上那道正在移动的光带边缘。光带在他和她之间的地面上形成了一条窄长的亮区，把两人之间的地板分成了明暗两半。

“指纹沉积层的边缘走向和第三段弧线方向一致，除了方向一致之外没有其他对齐项。”她说。

陆沉舟没有说话。她站在门槛内侧，把复印件拿起来，在指尖掂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书桌前，把它放在钥匙和笔记本之间。走廊里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沿着来路逐渐走远。她坐在书桌前，复印件在桌面上平摊着。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边缘——纸张光滑平整，边缘对齐，和她刚才展开时的手指触感一致。窗外的光还在持续变暗，她翻了个面，背面也是空白的，没有任何标记。她在黑暗里坐着，没有开灯，让那枚指纹的图像随着光线的消退一起沉入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