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中没有图像,只有声音——一种持续的、低沉的沙响,像是纸张在被翻动时边缘与边缘之间的摩擦声,但又比纸张翻动的声音更均匀、更持久,像是被压缩成了一条连续的音频轨道在无限循环。她从梦中醒来时窗外的天色还没有亮透,核桃枝干的轮廓在浅灰蓝色的天光中呈现出一种精细的线条感。她躺了一会儿没有动,等到窗外的天光从浅灰蓝过渡到了淡金色时才坐起来。
她沿着楼梯走下楼时客厅里灯已经亮了。餐桌边陆衍和陆念已经在吃早饭了。陆衍的勺子在粥碗里沿着碗壁从右向左划了一圈然后舀起一勺送进嘴里。他每一次舀粥的动作都包含着同样的节奏,间隔大致相等,像是已经被身体记忆所固定的一种日常秩序。陆念没有在喝粥,她正在桌面上放着一本从客厅书架底层拿来的旧书——一本硬壳封面已经磨损的书,书脊的布面裂开了一段,露出内部装订的线绳结构。她用手指沿着那段暴露的装订线从一端移动到另一端,像是正在逐段确认每一根线绳的走向和连接方式。苏晚走到她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那本书的书脊侧面。装订线的排列方式呈现出每两股线交叉一次后再交错穿入下一组纸页的模式。陆念把手指从装订线上收回来,翻开了书的一页,指着一处内容让苏晚看。
吃完早饭后苏晚走进书房在书桌前坐下,拉开桌面上那叠空白的纸,取下最上面的一张在桌面上摊平。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和一把剪刀,然后把木箱里的纸页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按照页码顺序全部取出来放在桌面上方排成三列,每列对应一条通道。然后她开始逐页核对每条通道的起始和终止位置,在对应页面边缘用铅笔做了短标记——榕树通道的标记是一条短竖线,核桃树通道是一条短横线,白船通道是一个小点。标记做完了之后,她按照每条通道的内容量和覆盖的时间跨度,把木箱纸页的排列顺序重新做了调整。三列纸页在桌面上形成了三个宽度不同的纵向区块,分别对应着SS网络中三个主要节点各自的运行时段。三个区块并排排列,从桌面左端延伸到右端,覆盖了绝大部分可用的桌面面积。
她拿起剪刀,沿着每个区块的边界把纸页剪开。然后把剪切后的纸页按照时间顺序叠放成一摞,在叠放过程中,她把属于同一通道的页面用对应的标记区分开来。剪切的边缘不整齐,因为纸页本身的大小经过装订后形成了固定的边缘。她用剪刀把不规则的边缘修整了一下,让所有页面在叠放时能够对齐到同一个垂直平面上。
窗外的光线在持续的日照中推进,她的动作一直持续到阳光从桌面的左侧移到了右侧边缘的位置。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站了一会儿,让视线离开纸页表面,重新适应正常的观看距离。然后她走回桌前,拿起那支黑色签字笔,在重新排列过的纸页堆叠顶端放了一张空白的硬纸板封面。封面比纸页略大,在纸页的每一侧都留出了约一指宽的边缘,像是为装订预留的余量。她用铅笔在封面的内侧画了一条装订线,标注了五个穿孔的位置。然后她把纸页堆叠起来用封面的装订线对齐边角,拿起桌面上那截用来替换蜡笔的空心木管——那是陆衍用完的那支蜡笔留下的,一直放在铁盒和笔记本之间的间隙处——沿着封面上标注的五个位置逐一穿过纸页堆叠处的对应位置,在纸页和封面之间的贯穿孔道形成了一道贯穿整个堆叠厚度的线性通道。
她找了一根细线,线的直径刚好可以穿过木管预留出的孔道。她开始穿线,把线从第一孔穿入,从第二孔穿出,然后用一种和那本旧书背面装订线相同的交叉方式走完所有五个孔洞。穿完最后一孔后她在封面内侧打了一个结,剪掉多余的线头,然后把木管从孔道中抽出。装订线在纸页被移除木管的瞬间收紧,把纸页和封面固定成了一叠稳定的整体。她把它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和厚度,又平放在桌面上看了看书脊处的装订线走向。装订线在书脊表面的排列方式和陆念手指顺着摸过的那本旧书的线绳结构完全一致。
她把那本手工装订好的纸页放在桌面上,和铁盒、笔记本、木箱排成一行。所有物品的排列顺序在经过了调整后形成了一条从最左侧到最右侧的连续序列。窗外的光线正在从白昼的均匀亮度逐步向傍晚的偏斜方向过渡。书脊处的装订线在光线的斜射中投出了五道细窄的阴影,在桌面表面形成了一组平行排列的细长线条,和核桃树枝干在天花板上的投影在形态上形成了近似的关系。她伸手触碰了那本书的装订线所在的位置,指尖沿着线绳的走向从第一孔移动到第五孔,在接触每一个结扣的位置时手指停了一下,确认了每一处结扣的牢固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