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域,青岚山脉。
连绵千里青峰起伏,山间常年萦绕一层淡淡的灵气云烟,古木参天,飞瀑流泉,算得上这片凡域之内难得的修仙沃土。
青玄宗盘踞青岚山脉腹地,传承七百余年,方圆五百里,无人不知这座正统修仙宗门。山间殿宇沿着山势层层向上铺展,白玉石阶蜿蜒隐入云海,钟声朝夕回荡,是无数凡人心向往之的仙门圣地。
只是仙门宏大,却并非人人皆可沐仙光。
外门后山,杂役药圃,便是青玄宗最为偏僻冷清之处。
这里没有主殿悠扬的道音,没有内门弟子修炼的灵光,只有一间间低矮简陋的木屋,还有日复一日无穷无尽的劳作。
残阳西垂,橘红色的霞光穿过枝叶缝隙,斑驳洒落药圃泥土之上。
少年林渊握着一柄粗糙木锄,静静弯腰,拔除药苗之间疯长的杂草。
一身灰布杂役弟子服饰,反复洗涤,颜色褪得浅淡,袖口、肩头多处磨起毛边。他身形清瘦,脊背却始终没有如同其他杂役一般佝偻下来。脸庞尚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唯独一双眸子,沉静得超乎年龄,像是沉淀了数不尽的清冷。
今年林渊十六岁。
三年前,家乡遭遇山洪灾害,亲人尽数离世,走投无路之下,他徒步千里,机缘巧合之下拜入青玄宗,本以为寻到一条脱离凡俗苦难的仙途。
宗门入门测灵根之时,所有人满怀期待,最后的结果,却将他推入深渊。
五灵根残缺,灵韵微弱,属于修士口中最为不堪的废灵根。
修仙大道,根基为先。灵根优劣,几乎早已划定修士一生的上限。上等灵根者,修行一日千里,宗门倾力培养;而残缺五灵根,吸纳灵气迟缓无比,耗尽数十年苦修,都未必能够踏足炼气一层。
自那一日起,林渊便被分配到杂役院,负责打理后山药圃。
一同同期入宗的少年,灵根尚可之人,早已进入外门听讲经文,修炼基础吐纳法门,距离真正的仙途越来越近。唯有他,日复一日与杂草、药草相伴,每日劳作六个时辰,所得微薄灵石,仅仅勉强够购买最低等的辟谷粗粮,想要换取基础修炼功法,难如登天。
“林渊,动作快点!这批凝露草明日一早要送往外门丹房,若是杂草清理不干净,管事责罚下来,你一人承担!”
一道略显刻薄的声音自远处传来。
一名身着浅灰色外门服饰的青年缓步走来,眉眼带着几分傲慢,腰间悬挂一枚木质外门令牌,正是杂役院管事手下的学徒,周浩。
周浩目光扫过药圃,最后落在林渊身上,嘴角扬起一抹嘲弄:“说起来,我真不明白,你明明灵根残缺,一辈子都难以修行,何苦赖在宗门之中?早早下山,寻一处凡地耕种,好歹能安稳过完一生,何必在这里白白受苦。”
林渊手中木锄未曾停下,淡淡抬头:“入宗不易,我不愿轻言放弃。”
“不愿放弃?”周浩嗤笑一声,向前踏出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渊,语气愈发讥讽,“废灵根就是废灵根,天道划定的根基,岂能凭借一腔执念更改?这片青岚山脉,千年来,从未有残缺五灵根修成大道的先例。认命吧,你这辈子,注定只能做个打理药草的杂役。”
周遭不远处几名正在劳作的杂役弟子闻声,纷纷侧过头,目光落在林渊身上,眼神各异,同情者有之,冷眼旁观看热闹者更多。
三年来,类似的话语,林渊听过无数次。
宗门的弟子,外门的学徒,甚至一同劳作的杂役,时常有人以此调侃、打击他。所有人都认定,天道已定,他的命运早已写好,终生与仙途无缘。
换做寻常少年,长年累月承受这般言语磋磨,恐怕早已心气溃散,麻木度日。
但林渊只是轻轻收拢手中杂草,放入身侧竹筐,平静开口:“天道如何定论,尚且未知。”
“呵,冥顽不灵。”周浩懒得再多劝说,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囊,随手丢在田埂上,“今日你的任务多加一份,天黑之前,将后山谷地的灵土搬运到此地,若是完不成,今晚不许领取食物。”
话音落下,周浩不再停留,甩袖转身离去。
沉重的担子,凭空压了下来。
不少杂役暗自摇头,黄昏将至,谷地距离药圃路途不近,仅凭一人之力,想要在天黑之前搬完灵土,几乎难以实现。
有人低声劝解:“林渊,要不你去找管事求求情,这么多活,你一个人怎么做得完?”
林渊摇了摇头,望向远处逐渐下沉的落日。
求情,从来换不来怜悯。在青玄宗,弱小之人,理所应当承受更多苛待。
他沉默片刻,将竹筐放置一旁,拿起田埂上的布囊收好,转身朝着后山谷地走去。
林间晚风渐起,吹动树梢,簌簌作响。
一路穿行在山林小道,林渊目光沉静,脑海之中,不断回想三年前测灵根那日的画面。
测灵石碑黯淡无光,长老摇头叹息,一句“不堪造就”,宣判了他的前路。
世人皆顺天而行,认为灵根既定,命运无法更改。
可林渊心底深处,始终藏着一丝不甘。
自幼年之时,他便隐隐察觉,自己和旁人略有不同。每当夜深人静,凝神静坐,识海深处,会有一缕极其微弱的温润气流缓缓流转,只是那气流十分隐晦,平日里难以察觉,也无法调动。
三年杂役生涯,繁重劳作未曾压垮他的身躯,反而让他学会静心。每日劳作结束,别人早早歇息,林渊都会独自寻一处僻静崖角,盘膝静坐,尝试感知那一缕潜藏在体内的奇异气息。
他没有正统修炼功法,只能依靠自己摸索最粗浅的吐纳方式,吸纳天地间稀薄灵气。进展缓慢到令人绝望,三年时光,体内灵气依旧微弱,连炼气一层门槛都未曾触碰。
无数个深夜,疲惫与迷茫席卷心神,放弃的念头不止一次浮现。
可每当这时,他都会想起山洪之中逝去的亲人,想起挣扎求生的过往。
若是连争取的勇气都丢掉,那便真的彻底认命了。
不多时,林渊抵达后山谷地。
成堆黄褐色灵土堆放在空地,泥土之中蕴含淡淡的灵气,是培育高阶灵药所需的土壤。
他扛起木扁担,两头捆好竹筐,弯腰挑起灵土,稳步朝着药圃折返。
扁担压在肩头,沉重的力道挤压骨骼,一阵阵酸胀不断传来。一趟,两趟,三趟……夕阳彻底沉入山峰,夜幕缓缓笼罩群山,淡淡的星辉落在山林之间。
汗水浸透衣衫,紧紧贴在脊背之上,手臂微微颤抖,体力飞速消耗。
不知往返多少次,夜色愈发浓郁,远处宗门各处灯火次第亮起,悠扬的晚课钟声遥遥传来。
大部分杂役早已结束劳作,返回木屋休息,整片后山,只剩下林渊孤单的身影,依旧来回奔波。
就在他再度挑着灵土走上山道之时,两道身影忽然从前方林木间走出,拦住去路。
正是方才的周浩,身边还跟着两名外门弟子。
周浩抱着双臂,似是早已在此等候,目光落在气喘吁吁的林渊身上:“忙活这么久,倒是挺有毅力。不过我劝你认清现实,再如何拼命劳作,也改变不了你废灵根的事实。”
旁边一名圆脸弟子笑着附和:“周师兄说得没错,与其浪费时间妄想修仙,不如老老实实听话。方才管事说了,若是你愿意将你每日那份粗粮分出来一半,日后杂役任务,可以酌情减轻几分。”
这是借机刁难,想要抢夺他赖以生存的口粮。
连日劳作,林渊身心俱疲,抬起头,目光平静看向三人:“口粮是我劳作所得,不会让出。”
“不识抬举!”周浩面色微冷,上前一步,“一个杂役,还敢和我们摆架子?今日便给你一点教训,让你明白,仙门之中,实力弱小,便没有资格谈条件!”
话音未落,周浩抬手,一股微弱的炼气二层灵气凝聚掌心,轻轻朝着林渊肩头推来。
他并未下死手,却打算借着灵气冲击,令林渊扁担脱手,灵土倾覆,届时任务无法完成,等待林渊的便是严厉责罚。
灵气转瞬即至。
林渊来不及躲闪,下意识绷紧身躯。就在灵气接触身体的刹那,识海深处,那一缕常年沉寂的温润气流骤然一动!
微弱气流自体内四下游走,悄然化解袭来的灵气冲击。
周浩只感觉手掌推上去,仿佛撞上一团绵软云雾,力道莫名消散,不由得一愣。
不等他思索缘由,林渊已经稳住身形,稳稳放下扁担。
“还要动手?”林渊抬眼,眸底不再是往日的平淡,隐隐透出一丝冷意。
周浩心中诧异,随即恼羞成怒,正要再度出手,远处传来管事呼喊的声音。
周浩神色一变,忌惮被管事撞见私斗,狠狠瞪了林渊一眼:“算你好运,此事不会就此作罢。”
说完,带着两名同伴转身匆匆离去。
危机散去,林渊长长呼出一口气,只觉得浑身力气几乎抽空。
他心中震动,方才那一缕气流异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难道……那潜藏在体内的神秘力量,能够抵御修士灵气?
这个念头在心底升起,林渊按捺住心绪,继续搬运剩余灵土。
半个时辰之后,最后一筐灵土运送完毕。
天色彻底漆黑,星辉满天。
林渊拖着疲惫身躯,独自走到后山一处无人的断崖边。
崖边生着一株孤松,山风呼啸,吹动松枝。
他盘膝坐在青石之上,闭目凝神,尝试调动体内那一缕奇异气流。
往日里难以捕捉的气息,此刻隐隐躁动,在经脉之中缓缓游走。
林渊静下心神,细细感知。
世间修士,顺天地灵气修炼,遵循大道规则,沿着前人开辟的道路前行。世人都说,灵根由天而生,命运由天而定。
顺天者,方能踏上仙途。
可他灵根残缺,顺天而行,便是死路一条。
若是顺道无路,那又该如何?
林渊缓缓睁开双眼,望向头顶浩瀚星空。
天道制定规则,划分强弱,定下众生界限。无数生灵遵循天道运转,如同棋盘之上的棋子,沿着既定轨迹前行。
既然天道给我绝境,既然顺途闭塞不通……
那我便逆乾而行!
乾,便是苍穹,便是天道!
他人顺天求仙,我林渊,偏要逆乾问道!
一念至此,识海之中那一缕温润气流猛地活跃起来,顺着经脉流转全身,原本疲惫的身躯,竟缓缓滋生出一丝微弱生机。
林渊清晰察觉到,自己心中桎梏,仿佛在这一刻裂开一道缝隙。
三年压抑,三年磋磨,无数冷眼嘲讽,无尽艰难困苦,在心底汇聚成一股不屈的执念。
他没有上等灵根,没有师长看重,没有机缘傍身,一无所有。
可他拥有一颗不肯认命的心。
青玄宗只是起点,苍梧域不过方寸之地。
往后漫漫长路,前路荆棘密布,强敌层出不穷,天道壁垒横亘前方。
但自今日起,林渊心中立下誓言。
纵天道锁前路,纵世人皆冷眼,他也要一步一步,踏碎枷锁,逆乾而上!
山风掠过断崖,吹动少年灰布衣衫。
星辉洒落在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影之上,一条布满血与磨难的逆修大道,自此悄然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