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废犬
万妖窟最底层，连阳光都照不进来。
淤泥混杂着腐肉的臭气弥漫在狭小的洞穴里，几只瘦骨嶙峋的妖兽蜷缩在角落，眼神麻木地看着洞口的方向——那里正传来一阵阵嚣张的笑声和惨叫。
“打！给我往死里打！一条黑狗也配跟我们抢吃的？”
砰！
一只体型硕大的青狼狠狠一脚踩在饕九的背上，将他整个人——不对，整条狗踩进泥里。饕九的脸贴着冰冷的泥浆，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却没有吭声。
“哟呵，还挺能扛？”青狼咧嘴一笑，露出尖锐的獠牙，“废物就要有废物的觉悟，懂吗？万妖窟不养闲狗！”
周围几个小妖跟着起哄，有人往他身上吐口水，有人踢了他两脚，见他始终不反抗，渐渐也觉得没趣了。
“晦气，打他都没反应。”青狼啐了一口，“走了走了，吃饭去，听说今天人族那边又来了个大人物，上面正忙着接待呢。”
一群妖兽呼啦啦走了，洞穴重新安静下来。
饕九趴在泥地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泥浆，露出一身脏兮兮的黑毛。他长得不大，比起刚才那头青狼小了整整一圈，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妖兽该有的凶悍之气，反倒像是凡间农户家里养的那种土狗。
事实上，万妖窟里绝大多数妖兽都是这么看他的。
一条不知道从哪来的野狗，没有血脉传承，没有天赋神通，连修炼都慢得要命，在万妖窟待了三年，还是个最低级的杂役妖兽，谁都能踩一脚。
“呸。”饕九吐出嘴里的泥，面无表情地用爪子擦了擦脸。
他没生气。
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
这三年来，他从最初的愤怒、反抗、被打得更惨，到后来的沉默、忍耐、学会低头，经历了太多毒打。万妖窟的规矩很简单——拳头大的说了算。而他，恰恰是拳头最小的那个。
饕九走到洞穴角落，扒开一堆碎石，露出藏在下面的半块干粮。这是他昨天偷偷攒下来的，本来准备留着今天吃，但现在他更饿了。
他刚把干粮叼起来，还没来得及咬下去——
“哟，还有存货呢？”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饕九抬起头，看到一只花斑豹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嘴里的干粮。
“拿来吧你！”花斑豹一爪子拍过来，饕九本能地往后一闪，干粮脱了嘴，被花斑豹一把捞住，塞进了自己嘴里。
“嗯，味道还行，就是有点硬。”花斑豹嚼了两下，咽了下去，舔了舔嘴唇，“谢了啊，黑狗。”
饕九看着他，没有说话。
花斑豹被他看得有点不爽：“怎么？不服气？要不要练练？”
饕九低下头，默默地转身走开了。
“切，怂货。”花斑豹不屑地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了。
饕九走到洞穴最深处，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来，闭上眼睛。
饿。
很饿。
这种饥饿感已经伴随了他整整三年。万妖窟的食物分配是按实力来的，像他这种底层杂役，能分到的食物连塞牙缝都不够，每天都是在半饥半饱中度过的。
但奇怪的是，他从来没被饿死。
不管多饿，不管几天吃不上东西，他总是能撑下来。身体里好像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力量，在维持着他的生机，虽然微弱，却从未断绝。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不该是一条普通的野狗。
脑海中偶尔会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一轮巨大的明月，一头通体漆黑的巨犬仰天长啸，月光如水般涌入它的体内；还有一张吞天噬地的巨口，连星辰都被它一口吞下。
但这些画面太过零碎，他分不清是记忆还是幻觉。
“算了，想那么多有什么用。”饕九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连饭都吃不饱的废狗，还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靠在墙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喧闹声把他吵醒了。
“快快快！都起来！上面来人了！”
“所有人到广场集合！谁敢迟到，后果自负！”
饕九睁开眼，看到几个管事模样的妖兽正在挨个洞穴踹门，神色慌张又兴奋。他皱了皱眉，跟着其他妖兽一起走出了洞穴。
万妖窟的广场上，此刻已经聚集了数百头妖兽。
饕九挤在角落里，踮起脚尖往前看，只见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站着几个气息强大的身影。为首的是一头浑身金毛的狮妖，那是万妖窟的大当家，平日里高高在上，难得一见。
但此刻，这位大当家正弯着腰，满脸堆笑地跟旁边一个年轻人说着什么。
那年轻人穿着一身白衣，腰间佩剑，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傲气。他站在那里，就像是鹤立鸡群，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人族。
饕九一眼就看出来了。
万妖窟虽然叫“万妖窟”，但实际上不过是妖族势力边缘的一个小据点，向来是人族修士历练时顺手清理的对象。按理说，人族修士来了，万妖窟应该如临大敌才对。
可现在看大当家那副谄媚的样子，分明是把人家当祖宗供着了。
“各位！”大当家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这位是来自人族仙门——碧云宗的天骄，柳青云柳公子！柳公子此次前来，是为了在我万妖窟挑选几名得力手下，协助他完成一项重要任务！”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议论纷纷。
给人族当手下？这不是当狗腿子吗？
但大当家接下来的话，让所有妖兽都闭上了嘴。
“凡是入选者，赏上品灵石一百块，灵丹十瓶！表现优异者，还可获得柳公子的亲自指点！”
上品灵石！灵丹！
这两个词一出来，几乎所有妖兽的眼睛都红了。
对于万妖窟这种穷乡僻壤的妖兽来说，上品灵石是他们平时想都不敢想的东西，至于灵丹，更是能直接提升修为的宝贝。
“选我选我！”
“柳公子看我！我力气大！”
“我能吃苦！让我干啥都行！”
妖兽们沸腾了，争先恐后地往前挤，生怕错过了这个机会。
饕九站在人群后方，冷眼看着这一幕，没有动。
他不是不想去，而是他知道，就算去了也轮不到他。这种好事，从来都是那些实力强的妖兽先挑，挑剩下了也轮不到他这种废狗。
果然，台上的柳青云扫了一眼台下的妖兽，眉头微微皱起。
“就这些？”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大当家，你这万妖窟的实力，未免也太寒碜了些。”
大当家连忙赔笑：“柳公子莫怪，我们这小地方，确实比不上贵宗的底蕴。不过这些妖兽虽然实力一般，但胜在听话，您尽管挑，挑中了就是他们的福气。”
柳青云冷哼一声，随手点了几个气息最强的妖兽，其中包括那头踩过饕九的青狼，还有抢了他干粮的花斑豹。
被点到的妖兽喜出望外，屁颠屁颠地跑上了台。
“还有没有了？”柳青云又问了一句，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台下。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他看到了角落里的饕九。
一条脏兮兮的黑狗，缩在人群最后面，既不往前挤，也不喊叫，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平静得不像是来看热闹的。
那种平静，让柳青云觉得有些刺眼。
“那条黑狗。”柳青云抬了抬下巴，“上来。”
全场安静了一瞬。
所有妖兽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饕九，有惊讶的，有不解的，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柳公子，”大当家连忙凑过来小声说，“那就是条废狗，啥也不会，您选他干嘛？”
“废狗？”柳青云挑了挑眉，“我看未必。能在这种地方保持这种眼神的，不会是废物。”
大当家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柳青云的脸色，识趣地闭嘴了。
饕九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上了台。
他不知道这个人族天骄为什么偏偏选中了自己，但他知道，在这种场合下违抗命令，下场只会更惨。
台上，柳青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一条没有血脉、没有修为的野狗，居然能在万妖窟活三年，也算是个奇迹了。”
饕九低着头，没有说话。
“不过，”柳青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蔑，“光能活是不够的。我需要的是能帮我做事的人，不是来混饭吃的废物。”
他伸出手，指尖凝聚出一道剑气，直指饕九的眉心。
“接我一剑，不死，你就可以留下。”
话音未落，剑气已经激射而出！
饕九瞳孔骤缩，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向旁边一闪——但那道剑气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根本躲不开。
噗嗤！
剑气贯穿了他的左肩，带起一蓬血花。
饕九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了几步，捂着肩膀，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
但他没有倒下。
柳青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哦？居然没死？”
他哪里知道，饕九这三年挨过的打，比他在碧云宗修炼十年受的伤还多。这种程度的攻击，虽然疼，但要不了他的命。
“还行。”柳青云收回手，语气平淡，“虽然弱了点，但至少不算太废物。行了，你也留下吧。”
饕九低着头，没有说话。
鲜血顺着他的爪子滴落在台面上，一滴，又一滴。
他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疼痛。
而是因为愤怒。
三年了，他忍了三年，挨了三年，从来没有反抗过。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反抗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可是这一刻，当那个人族天骄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他的时候，他心底深处那股一直被压抑着的怒火，终于开始燃烧了。
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该被踩在脚下？
凭什么他就该被当成废物？
凭什么他就该任由这些人肆意践踏？
他体内那股若有若无的力量，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一股温热的感觉从小腹升起，沿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他肩膀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感充斥着他的全身。
饕九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抹不属于黑狗的、金色的光芒。
柳青云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感受到一股异样的气息，猛地回过头来，正好对上饕九那双泛着金光的眼睛。
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
话还没说完，饕九已经动了。
不是逃跑，而是扑向他。
速度快到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残影。
柳青云脸色大变，仓促之间抬手格挡，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得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高台的边缘，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全场死寂。
所有妖兽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黑狗。
大当家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这……这他妈是什么情况？！”
饕九站在柳青云刚才站立的位置，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体内的那股力量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一瞬间的爆发，就已经消耗殆尽。此刻的他，只觉得浑身酸软，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但他没有倒下。
他抬起头，看向从地上爬起来的柳青云，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沾着血的、怎么看怎么欠揍的笑容。
“喂，”他说，“你不是说要选手下吗？”
“我觉得，你给我当手下比较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