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单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弹出来。
江渡被手机震醒的时候,屏幕上是一条推送,黑底白字,格式简单得像快递短信。
【黄泉水纹】订单#1124
溺水倒计时:71:59:58
附:照片一张,实时定位一个。
照片上的女人三十岁出头,扎低马尾,穿灰色针织开衫,正在菜市场挑茄子。像素不高,像是从什么监控视频里截下来的,但她的脸被放大得很清楚——眼角有点细纹,嘴唇微微抿着,是一张正在讨价还价的脸。
活生生的脸。
江渡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凌晨三点十七分,他刚从工地回来不到两个小时,浑身还散着混凝土粉尘的味道。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得刺眼,女人的脸浮在幽光里,像沉在水底的瓷器。
他第一反应是诈骗短信。现在诈骗手段五花八门,发一张照片说你有血光之灾,然后让你转账消灾——这种事他在工地听工友说过不下十遍。
但他没有删。因为那个实时定位,显示的是翠新区翠明路47号4栋2单元402室。距离他此刻躺着的出租屋,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
他把截图发给大学室友方岩。方岩是刑警,这种诈骗手段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
方岩秒回了三个字:恶作剧。
然后又补了一句:你是不是又失眠?别刷手机了,睡吧。
江渡没回。他又把截图发到三个群里。施工队的群、初中同学的群、牌友的群。群里没有人回复。凌晨三点,所有人都在睡觉。只有他,还有这个倒计时里的女人,醒着。
倒计时跳到了71:56:14。
江渡按灭屏幕,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十秒后,他感觉到枕头在发烫。
不是手机背面的温度,而是一种不正常的、像活物体温一样的热度。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多了一行小字,缩在订单详情的最底部,灰色字体,小到几乎看不清:
已接收。视为接单。取消订单将触发涟漪效应。详情请见用户协议第37条。
他根本没点过什么接收。他甚至没有在手机里找到这个叫“黄泉水纹”的App。桌面上没有这个图标,应用列表里也没有。他试了搜索,试了语音唤醒,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找不到。
但它就是能推送。
倒计时变成71:55:02。
江渡彻底清醒了。
他起身开灯,坐在床边,把手机拿到手里。这一次他没有再尝试卸载,而是点进了那个推送本身。
界面很简单。上方是倒计时,数字不断跳动,每跳一下他的太阳穴就跟着跳一下。中间是女人的照片,点进去可以放大,放大到能看见她开衫上起的一颗毛球。下方是地图,一个红点在翠新区缓慢移动——从菜市场的位置挪到了社区药店,又从药店挪到一条不知名的小巷子里。凌晨三点,她在外面做什么?
最底部有一个按钮。
【导航至对象】
江渡没有点。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白布满血丝,颧骨上还沾着一道没洗干净的灰。工地开挖掘机快半年了,他在把自己活成另一种机器。
回到房间的时候,他拿起手机,随手划了一下。
地图上的红点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缩放地图,反复确认——红点确实消失了。最后更新的时间是三分钟前。倒计时还在走,但定位信号中断了。
然后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一张新的照片弹了出来。
不是推送的格式。是气泡消息的样子,像有人发来一条彩信。照片拍摄的是一个房间,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床。床头柜上有一盏灯,灯的旁边扣着一部手机。
他认出了那盏灯。那是他床头柜上的灯。
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天花板往下俯拍的,像是有人趴在房顶、透过天花板往下看。但这个出租屋的天花板是实心的混凝土,楼上住着一对老年夫妻,此刻正在他头顶不到两米的位置打鼾。
除非——
江渡缓缓抬起头。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落满灰的吊扇,和一片被雨水洇过留下的黄色水渍。那水渍的形状,看起来很像一个人的侧脸。但这只是水渍。他已经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七个月,这水渍在他搬进来之前就有了。
倒计时71:42:09。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推送。是短信。发件人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市。内容只有一行字:
别查这个App。去河边。天亮之前。
江渡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穿上外套,推开门,走进了凌晨四点的街道。
翠新区在城北,到河边要横跨半个城区。江渡骑着共享单车,手机揣在冲锋衣内侧的口袋里,紧贴着胸口。他能感觉到它在发烫。
凌晨四点的城市安静得不像真的。路灯亮着,但光线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过,照在地上寡淡无力。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溅起路面残留的积水,水花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被放大成一种奇怪的回响。
他沿着河堤路骑了二十分钟,终于看到了那条河。
白鹭江。江面宽约两百米,是本市最大的过境河流。他以前在水利局上班的时候做过白鹭江的水文测算,平均水深七点三米,每年流速最急的汛期就在这个月。
此刻的江面一片漆黑。远处的跨江大桥亮着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光线投在水面上,被波浪切成碎块。江风很大,吹得岸边的芦苇伏倒在地。
他停下车,走到堤岸边缘,往水面上望去。
什么都看不见。
手机震动。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又弹出了一条推送。这一次不是订单,而是一条系统通知,格式像新闻弹窗:
【7月12日】白鹭江翠新区河段发现女性遗体一具,身份正在核实中。初步判断系自杀落水。
江渡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
7月12日。
7月12日是三天后。
他把那条通知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日期。然后他下意识地划了一下屏幕,想看看有没有更多信息。
通知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之前的订单界面。倒计时还在走,71:38:55。女人的照片重新出现在屏幕中央,还是那张在菜市场挑茄子的脸,还是那件灰色针织开衫。
但她的嘴角是上扬的。
不是微笑,而是一种肌肉松弛后的自然弧度。像是照片被换了,从她生前的某段监控视频,换成了法医拍照时用的角度。
这个表情,是死人特有的表情。
江渡手指发抖,想把照片关掉。但屏幕不听使唤,画面自动缩小,回到了地图模式。
红点又出现了。不在翠新区。
在他脚下的这片水域里。
定位精确到米——距离他站立的位置不到三米。也就是江堤的正下方,水面刚刚没过堤岸基石的那个位置。
手机屏幕忽然暗了下去,像被人用手捂住了。
然后,一滴水滴在了屏幕上。
不是雨水。天上没有下雨。
那滴水是从手机内部渗出来的。它从屏幕和边框之间的缝隙里慢慢渗出来,沿着玻璃表面往下滑,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江渡用拇指去擦,摸到的不是水的温度——是冰凉的,像从很深的井里刚打上来的水。
然后手机彻底黑了。
倒计时消失。红点消失。订单消失。整个屏幕变成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光亮的黑色,仿佛手机正在模仿这深夜江水的颜色。
江渡屏住呼吸。
黑暗中,他听见了一种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的,细微的、有节奏的水声。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正在轻轻拍打着水面。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不是从手机里。是从他脚下的江水里,从不到三米的距离,从水面和基石之间的那一道缝隙里——
“还没有到时间。”
那个声音说。
江渡低头看去。
水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蹲在堤岸边的倒影,被风吹散。
他的手指还捏着手机。
屏幕忽然又亮了。
订单界面回来了。倒计时正常跳动。女人的照片变回了菜市场那张。一切恢复如初,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有一条新的短信。
发件人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内容更短,只有三个字:
回家里。
江渡骑车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色的光。
他推开门,走进房间,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被子掀开着,床头灯开着,空气里还残留着烟味和混凝土粉尘。
唯一不一样的,是桌子上的水杯。
他走的时候杯子里还有小半杯水。现在杯子空了。
水洒在了桌面上。
水的痕迹形成了一个字。
一个歪歪扭扭的“等”字。
江渡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水写的字在他眼前一点一点蒸发,笔画逐渐断裂、缩小,最后消失在一片干燥的桌面纹理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