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光门的瞬间，谢无妄感觉时间被撕成了碎片。

不是比喻。他分明看到自己的左手比右手快了一瞬，脚下的影子滞后了半步，连心跳都变成了错乱的鼓点——咚、咚咚、咚。光门后的世界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倒映着不同的时间。

"是'时痕'。"晏清辞的声音响起，她抬手在虚空中一划，一道幽蓝的剑光将错乱的时间流斩开，"上古大战，有大能在此地陨落，他的'时间道则'崩解，污染了这片区域。"

谢无妄定了定神，劫种在体内缓缓旋转，灰金色的劫气如潮水般涌出，强行将错乱的心跳压回正轨。他环顾四周——

这里不再是浮陆，而是一片由无数陨石与星辰碎片拼凑而成的荒原。地面是暗红色的，像是被神血浸透了千万年。天空中悬挂着三轮残缺的月亮，一白、一红、一黑，以不同的速度缓缓旋转。远处，巨大的星辰骸骨半埋在地下，露出如同山脉般的肋骨。

坠星原。

"好重的……死气。"虞听晚在谢无妄背上动了动，声音虚弱却清晰。她醒了。

"别乱动。"谢无妄侧头，"你修为散尽，现在比凡人还弱。"

"我知道。"虞听晚扯了扯嘴角，"但我感应到了……东南方，三百丈外，有东西在呼唤我。"

晏清辞目光一凝："呼唤？"

"蚀序之印虽然没了，但它在我体内留了八十万年的印记。"虞听晚指向东南方，那里有一块巨大的黑色陨石，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那块石头里……有东西。"

谢无妄正要迈步，眉心的太虚剑印忽然发烫。

"小心！"

"轰！"

一道赤金色的火柱从天而降，砸在他们原先站立的位置。地面瞬间熔化成赤红的岩浆，热浪将空气都烧得扭曲。

"终于出来了。"柳如龙的声音从陨石后方传来。

他周身缠绕着比之前更加炽烈的火焰，眉心多了一道赤红的莲花印记——那是燃烧精血换来的临时提升，赫然已触及玄府境三重！在他身侧，谢长卿手持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身上刻满了与劫气相克的符文。

"斩劫剑？"晏清辞瞳孔微缩，"天剑宗竟然把这东西给了他。"

"为了杀你，天剑宗下了血本。"谢长卿的声音冰冷刺骨，"谢无妄，今日这坠星原，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他抬手，斩劫剑指向谢无妄。剑身上的符文逐一亮起，散发出一种令谢无妄体内劫气都为之滞涩的波动。

"锁！"

谢长卿厉喝，谢无妄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三十六根玄冰锁链破土而出，将他的双腿牢牢缠住。与此同时，柳如龙双手结印，九朵赤焰莲花在虚空中绽放，化作一座巨大的火牢，将三人困在中央。

"玄火锁劫阵！"柳如龙狞笑，"专门为你这劫修准备的！在此阵中，你的劫气会被压制七成，我看你还怎么狂！"

谢无妄试着运转劫气，果然发现灰金色的光芒在经脉中运转艰涩，像是陷入了泥沼。斩劫剑的符文与玄冰锁链相互呼应，形成了一种专门针对劫气的场域。

"谢无妄，你也有今天！"柳如龙狂笑，"杀了你，你身上的骨珠、道痕，都是我们的！"

他手掌一压，火牢收缩，炽烈的火焰向着中央的谢无妄三人挤压而来。

晏清辞冷哼一声，寒冰长剑出鞘，一剑斩向火牢。剑光所过之处，火焰凝滞，竟被斩开一道缺口。但缺口瞬息便被新的火焰填补，且火势更加凶猛。

"没用的。"谢长卿淡淡道，"这阵法以三十六名天剑宗弟子的精血为引，除非圣域境出手，否则破不开。晏清辞，你虽恢复完整神魂，但在这下界能发挥几成实力？一成？还是半成？"

晏清辞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谢长卿说得没错。她的完整神魂受限于天地规则，在清寰能发挥的力量不足巅峰时期的百分之一。否则，区区一个玄火锁劫阵，她一剑便可斩破。

"放我下来。"虞听晚忽然低声道。

谢无妄皱眉："你——"

"东南方，那块黑色陨石。"虞听晚的目光异常坚定，"阵眼在那里。蚀序之印虽然没了，但我能感应到阵法的脉络。那块陨石是上古'劫母石'，能吞噬一切阵法能量。只要打破它，阵法自破。"

谢无妄与晏清辞对视一眼。

"我去。"谢无妄道。

"不，你去不了。"虞听晚苦笑，"你的劫气被压制，冲不出火牢。但她可以。"

她看向晏清辞。

晏清辞沉默一瞬，点了点头。她忽然收剑，身形化作一道幽蓝的流光，不是斩向火牢，而是直直撞向火牢最炽烈的地方——

"找死！"柳如龙大笑。

但晏清辞的身影在触及火焰的瞬间，忽然分散成万千剑光。每一道剑光都是虚幻的，只有其中一道是实体。她以身为剑，以神魂为锋，在火牢收缩的刹那，从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中穿了出去！

"什么？！"谢长卿大惊。

晏清辞的身影出现在火牢之外，却变得虚幻了许多。她没有回头，一剑斩向那块黑色陨石。

"拦住她！"

柳如龙暴喝，身形冲天而起，赤焰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拍向晏清辞后背。谢长卿也动了，斩劫剑划破虚空，直取晏清辞咽喉。

但一道灰金色的身影比他们都快。

谢无妄在晏清辞冲出火牢的瞬间，便已动了。他双腿上的玄冰锁链被他用劫种之力强行震碎，虽然劫气被压制，但他的肉身经过万劫雷劫洗礼，已堪比玄府境妖兽。他如一颗炮弹般撞向柳如龙，以肉身硬撼赤焰巨掌！

"砰！"

赤焰巨掌拍在谢无妄胸口，将他整个人拍得嵌入地面。但他的双手却死死抓住了柳如龙的手腕，灰金色的劫气不顾压制，疯狂涌入对方体内。

"你疯了？！在这种状态下还用劫气？！"柳如龙骇然。他感觉到谢无妄的劫气虽然被压制，却变得更加凝练，如同一根根烧红的针，刺入他的经脉。

"劫气被压制七成，但我的肉身……"谢无妄抬起头，嘴角溢血，眼中却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是十成！"

他猛地一头撞向柳如龙面门！

"咔嚓！"

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脆可闻。柳如龙惨叫一声，赤焰巨掌崩溃，身形倒飞出去。

与此同时，晏清辞的剑斩在了黑色陨石上。

"轰！"

陨石炸裂，露出内部一颗鸽卵大小的灰金色核心——正是劫母石的本源。阵法失去了阵眼，三十六根玄冰锁链同时崩碎，九朵赤焰莲花熄灭。

火牢消散。

谢长卿的斩劫剑斩了个空，他脸色大变，转身欲逃。但谢无妄已经出现在他身后，一只染血的手按在了他握剑的手腕上。

"这一剑，还给你。"

谢无妄夺过斩劫剑，反手一刺，剑锋贯穿谢长卿的丹田，将他钉在一块星辰骸骨上。

"啊——！"谢长卿发出凄厉的惨叫，"谢无妄！你不得好死！序主在接天崖等你！你去了就是送死！"

"送不送死，与你无关。"谢无妄拔出斩劫剑，任由谢长卿滑落在地。他没有杀他，不是仁慈，是不屑。

柳如龙捂着鼻子，满脸是血，踉跄后退。他看着谢无妄，眼中终于浮现出恐惧："怪物……你是个怪物……"

他转身就逃，化作一道火光消失在坠星原深处。

谢无妄没有追。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斩劫剑，剑身上的符文在接触到他的劫气后，竟逐一熄灭，最终化作一柄普通的黑剑。

"这剑……"他皱眉。

"是专门克制劫气的法器，但你的劫气已非寻常。"晏清辞走回来，身影虚幻得几乎透明。刚才破阵的一剑，消耗了她太多本源。

"你怎么样？"谢无妄问。

"没事，死不了。"晏清辞别过脸，"去看看她吧。"

虞听晚跌坐在那块碎裂的陨石旁，手中握着劫母石的核心。灰金色的光芒从核心中涌出，渗入她的体内，竟在她丹田处重新凝聚出一团微弱的漩涡。

"这是……"她愕然。

"劫母石孕育的'源种'。"晏清辞看了一眼，"没有属性，没有正邪，是最纯净的修行种子。你以它重修，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虞听晚抬头看向谢无妄，忽然笑了："谢无妄，我又欠你一条命。"

"你已经不欠了。"谢无妄将斩劫剑抛给她，"这个给你防身。"

虞听晚接住剑，怔了怔，没有推辞。

三人休整片刻，继续向坠星原深处行进。

越往里走，星辰骸骨越大。有的骸骨长达万丈，横亘在荒原上，像是一条巨大的山脉。谢无妄眉心的九世道痕在这些骸骨间微微发热，感应到了前八世留下的气息。

第一世在某块头骨上刻下了一道剑痕。

第二世在一条肋骨上留下了一行血字。

第三世到第八世，或坐或立，在骸骨间留下了各自的痕迹。

他们都在向某个方向前进。

"接天崖……"谢无妄抬头。

在坠星原的尽头，灰蒙蒙的天穹下，一座巨大的山崖拔地而起。那山崖不是土石，而是纯粹的灰晶凝聚，顶端插入云海，看不见尽头。崖身上刻满了名字，每一个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那是八十万年来，所有走过玄穹古路的强者留下的印记。

而在崖顶，一道玄衣身影静静伫立，灰金色的眼眸俯视着下方，像是在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猎人。

序主。

"终于来了……"序主的声音跨越虚空，在坠星原上回荡，"第九世，我在崖顶等你。三个月期限，还剩最后三日。你若能在这三日内登上崖顶，便能进入玄穹三十六重霄。若不能……"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冰冷的杀意：

"蚀序之劫，便提前降临。"

谢无妄握紧双拳，劫种在体内缓缓旋转。

"三日……"他低声道，"够了。"

他迈开脚步，向着那座通天彻地的山崖走去。晏清辞与虞听晚跟在两侧，三道身影在巨大的星辰骸骨间穿行，如同三只渺小的蝼蚁，要攀附通天之柱。

眉心的太虚剑印微微发烫，像是在预示着什么。

而在接天崖的更高处，云海之上，一双更加古老、更加漠然的眼睛，缓缓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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