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落巷很短。
短到巷口卖茶的老妪,日日都能望见巷尾升起的袅袅炊烟,巷中聚居的尽是大梁城底层的贩夫走卒,人人奔波谋生,各有生计苦楚。
岁月磨人,日子久了,这点苦便也熬成了寻常。
朝起劳作,暮落歇息。
于底层凡人而言,能安稳活着,已是莫大的福气。
顾家宅院落在巷子最深处。户主早逝,院里只余下一名十四岁少年,和旁人嘴里性子刻薄的婶娘。少年名唤顾渊,生得眉目清俊、身形挺拔,唯独一双手掌布满层层老茧,那是常年打铁劳作磨出的痕迹。
打铁是巷邻邱铁的营生。
邱铁年约三十,生得膀阔腰圆,常年守着铁匠铺炉火,一张脸熏得黝黑发亮。他打铁手艺精湛,在大梁南城颇有口碑,定价公道,做工从无偷减,是街坊都信服的实在人。
顾渊闲来便去铁匠铺搭手,不为挣几分碎银,只默默琢磨打铁的力道与章法。
暮色垂落,炉火灼灼。
邱铁放下手中铁钳,望着少年挥锤的动作,眉头微微蹙起。
“姿势错了。”
他出声提点,嗓音带着常年打铁养成的粗砺质感。
“铁锤不是硬砸,是顺势送力。你这般蛮干,力道全泄了,白费气力。”
顾渊抬手拭去额角滚落的汗珠,依言调整站姿,握着铁锤的手腕微微沉定。
邱铁静静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几分复杂难言的怅然。
这孩子沉静隐忍的眉眼,太像一个人。
一个多年前,骤然离开名落巷、再无音讯的故人。
“今日就到这里。”
邱铁收回目光,收起打铁器具,从怀中摸出两枚铜板,不由分说塞进顾渊掌心。
“拿去巷口买碗云吞填肚子,别硬扛着挨饿。”
顾渊微微摇头,将铜板轻轻放回冰凉的铁砧之上。
“邱叔,我不饿。”
“饿不饿你说了算?”
邱铁再次把铜板按回他手里,语气带着不容推辞的执拗。
“正是长身子的年纪,饿着肚子熬着,将来身子垮了怎么办?”
顾渊垂眸盯着掌心两枚温热的铜板,终究没有再推让。
他确实饿了。自清晨起身,腹中只盛了一碗寡淡稀粥,早已空空如也。
“多谢邱叔。”
“去吧。”邱铁摆了摆手,转身重新钳住烧红的铁器,铁锤起落,铿锵声响再度响彻铺中,星火四溅,映亮昏黄暮色。
顾渊立在门口看了片刻,转身迈步,走出了铁匠铺。
巷子里人声嘈杂,喧闹阵阵。
王家媳妇与李家婆娘正为一桩鸡毛蒜皮的琐事争执不休,嗓门一个比一个响亮,四周围了一圈驻足看热闹的街坊,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顾渊步履平稳,默然从人群外侧走过,未曾驻足半分。
“渊哥儿!”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屠户家的小子快步追了上来,手里提着一块带骨的鲜肉。
“你婶娘让我捎来的,今晚炖骨头汤补身子!”
“劳烦了。”
顾渊伸手接过肉块,随手拎在身侧,继续往前走去。
少年紧随几步,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好奇试探。
“渊哥儿,你这几日,是不是又做那个怪梦了?”
顾渊前行的脚步骤然一顿,心绪微凝。
“没有。”
“真没有?”少年盯着他眼底浓重的青黑,满脸不信,“你这几天黑眼圈重得吓人,明明就是没睡好。”
“真的没有。”
顾渊语气平淡,脚下步伐陡然加快,径直拉开距离,将身后的追问与好奇尽数甩开。
少年站在原地抓了抓头发,望着他孤寂的背影,满心困惑。
“渊哥儿最近,实在是古怪得很……”
夜色渐深,巷中灯火次第熄灭,整条名落巷归于沉寂。
顾渊躺在床上,睁着双眼凝视头顶斑驳的木梁,毫无睡意。
这些时日皆是如此。
只要闭上双眼,眼前便是无边无际的漆黑混沌。苍茫虚无之中,总有一道缥缈的声音,自九天之外遥遥传来,轻缓,却清晰入耳。
还不醒吗?
往日里这声音模糊悠远,可今夜,却真切了数分,萦绕在耳畔,挥之不去。
还不醒吗?
顾渊在心底默默发问。
你究竟是谁?
没有任何回应。唯有那道空灵的声音,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反复回荡,穿透黑暗,缠绕着他的意识。
还不醒吗……还不醒吗……
一夜辗转无眠到天明。
翌日破晓,阳光穿窗而入。
屋外陡然炸起婶娘尖利的呵斥,打破清晨的宁静。
“日头都那高了还不起!是想躺着饿死不成?”
顾渊骤然睁眼,头脑一阵昏沉眩晕。
连日被怪梦纠缠、彻夜难眠,早已搅得他心神不宁、气虚神乏。
他撑着身子起身,尚且未缓过神,屋外的催促声再次响起,愈发不耐。
“发什么呆!赶紧去井边挑水!院里水缸都空了!”
顾渊揉了发胀的太阳穴,压下翻涌的眩晕,拎起墙角的木桶,推门走出院落。
巷中古井旁,早已聚了不少早起洗漱、打水闲聊的街坊。
众人三三两两闲谈,话语随风飘入顾渊耳中。
“你们听说了没?城东来了一群剑修!”
“剑修?那等天上神仙般的人物,怎会来咱们大梁城?”
“千真万确!我今早亲眼所见,个个腰悬长剑,气度超凡!听说要在城中开设选拔,挑选民间有修行天赋的少年,带回宗门修道!”
“能被选上,就能修成仙人,飞天遁地?”
“那可不!一朝入宗门,便是鱼跃龙门,往后荣华富贵、长生大道,应有尽有!”
周遭人人惊叹艳羡,议论声此起彼伏。
顾渊立在队尾,静静听着,心底毫无波澜,只剩一片漠然。
剑修,那是世间最顶尖的修行者,是只存在于市井传闻里的传奇。
世人皆说,剑修可劈山断河,可御气飞天,可千里取敌首级,手段宛若神明。
可那样的云端人物,与他这个困在泥瓶巷、日日打铁谋生的底层少年,从来都是两个世界的人。
“渊哥儿,听着心动?要不要去试试?”
井边的老李见他怔怔出神,笑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随口打趣。
顾渊回过神,轻轻摇头。
“我没有那份天赋。”
“试试又不费事。”老李笑道,“万一撞了大运被选中,那可是你们顾家祖坟冒青烟的大好事!”
顾渊垂首,望向古井澄澈的水面。
井水如镜,映出他年少清瘦的面容,最惹眼的是一双漆黑的眼眸,深沉静谧,像是藏着望不见底的深渊。
他自小就和旁人不同,生了这双异样的眼睛。
婶娘总说,他天生命薄,生来便属幽暗,这辈子,也只能困在泥泞黑暗里,永世不得出头。
他一直信了这话。
直至此刻。
弯腰汲水的刹那,那道萦绕多日的缥缈声音,骤然在耳畔炸响。
还不醒吗?
这一次,不再是遥远的虚无之音,而是真切贴在耳边,清晰无比。
顾渊心神巨震,指尖猛地一松,手中木桶“扑通”一声坠入古井,溅起漫天水花,打湿了他的衣摆。
“渊哥儿?怎么回事?”
身旁街坊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到,连忙侧目看来。
顾渊捂着发胀的额头,眼前光影骤然错乱,视线一片模糊。
朦胧恍惚之间,他看见了一道人影。
那人立在古井之侧,距他不过三尺之遥。白衣胜雪,长发垂落如瀑,眉目朦胧不可辨,却自带超凡出尘的凛然气质,绝非市井凡人所有。
两道目光隔空相对。
下一瞬,白衣身影骤然化作一道莹白流光,破空而起,径直撞入顾渊眉心深处!
“呃!”
剧烈的眩晕与刺痛席卷全身,顾渊闷哼一声,身体一软,直直仰面栽倒在地。
意识急速下坠,彻底沉入无边黑暗。
耳边只剩下街坊众人惊慌失措的呼喊声、尖叫声,嘈杂纷乱,而后尽数褪去,天地归于死寂。
无边寂静之中,那道空灵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近在咫尺,带着跨越千载的笃定与释然。
找到了。
原来,你一直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