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
沈钧在晨曦中给沈万川磕了三个头。
白发苍苍的养父把他扶起来,眼神有些不舍但没多说什么,只是把一枚穿了红绳的铜钱塞进沈钧手心——那是沈家祖传的护身符,当年沈钧的生父从边军带回来给儿子的。
"早去早回。"
沈万川说了这四个字,然后转身进了店门。他不敢多看。他怕自己忍不住会说出"别走了"。
沈钧和沈瑶光告了别。
沈瑶光站在布庄前,手里拿着一件她连夜缝制的新棉袄。厚实的青布面,折得很整齐。
"北方比汴京冷得多。"她把棉袄塞进沈钧的包袱里,"榷场上小心。我给你放了半只干切羊腿和一小罐腌萝卜。"
"嗯。"
"另外——"她压低声音,"账本里夹了一张换新钱庄的通票。在边境可以通兑。不多——够你路上用。"
"嗯。"
"另外——"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你走以后,布庄的事我来顶。但你要记得回来。"
沈钧看着她。这个十七岁的女孩已经不像刚穿越时那样怯生生的了。她现在站在柜台后面,样子和他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对着账本的模糊人影判若两人——她挺直了腰。
"瑶光。"
"嗯?"
"等我回来。"
他没有再说什么。背起包袱,翻身上马。
马是孟怀远送的——一匹枣红色的北地马,骨架宽阔、四肢粗壮、耐得住长途跋涉。马背上还备了一套旧的牛皮鞍辔,带着使用的磨痕,但保养得油光水亮。
沈钧伏在马上轻夹马腹。枣红马沿着汴河大道向北而去。
马蹄踏碎了清晨的薄霜。汴京城在他背后渐渐缩成了一片灰蒙蒙的轮廓。城墙上的旗帜在逆光中飘动,那是大宋的旗帜——红色的底,中间绣着白色的日轮。
他不知道那面旗帜还能在汴京上空飘多久。
但他知道——当那面旗帜落下的时候,他要在场。不是站在城里被杀,而是站在城外,逆着人潮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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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汴京到北境的榷场需要走上千里。沈钧按石铁给的路线,沿汴河北上,经滑州、大名府、再往北偏西,跨越黄河之后进入河北西路的边境榷场区。
头几天,路上都是商队和驿车,人多、车挤、安全。过了大名府之后,路上的行商渐渐稀疏了——往北走的人越来越少,而从北往南逃的难民越来越多。
在大名府以北的官道旁,沈钧遇到了第一股难民。
五十多人,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棉被和锅碗。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满脸风霜,背驼得厉害。
"老丈,从哪边来?"
"河间府。"老汉看了看沈钧的南方口音和马背上的包袱,"小哥你往北走?快回头吧。辽兵已经到了边界了——不是辽兵,是金兵。金兵把辽兵打趴了,现在金兵接管了边界上的辽国榷场。他们见宋人就抢——不是当土匪,只是不把你当人。"
"榷场还在开吗?"
老头指了指北边。"开吧——但那是给金国骆驼商开的。大宋的商贩在榷场上被当成贼,货被扣了人回不来。"
沈钧给了老头一串铜钱和半只羊腿。老头千恩万谢。
沈钧问:"老丈,从这里到最近的榷场还有多远?"
"再走一百二十里就到界沟驿。那里有个军寨,往西三十里就是榷场。但是——"老头声音低了下去,"那条路上有溃兵。辽国的溃兵,被金人打散了,在山上当土匪。专抢过路孤行的商贩。你一个人最好不要走那条路。"
"多谢老丈。"
沈钧牵着马继续往北走。他没有掉头。
因为他从来不是单走的商贩。
三天后,他在界沟驿见到了西军的人。
界沟驿是这条主干道上最后一座军寨,驻扎了半个指挥的兵力。带队的是个四十六七岁的营指挥使,姓刘,脸上烙着士兵的刺字,面容粗犷但眼神透亮。
沈钧递上石铁的介绍信。刘指挥使看过信后点了点头。
"石铁推荐的人,我先验一验。"
"怎么验?"
"跟我来。"
他领着沈钧走进屯田所旁边的一间夯土房。里面坐着两个穿旧棉衣的人——看起来像普通农户——但沈钧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个,正是在汴河码头上那个百战老兵。
"老魏。"刘指挥使介绍道,"西军选锋营的前斥候统领。他在榷场上有个身份——皮货商。你跟着他去摸底。"
老魏没有寒暄。他看了沈钧两眼。
"石铁说你脑子快。到了榷场别随便开口说话,跟着我,我叫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出了问题——"他抬眼看着沈钧,"你自己保命。我不会救你。"
"明白。"
这天晚上,沈钧在军寨的马棚旁边给家里写了封信。
"瑶光:已到界沟。见了一位西军老兵,可靠。榷场的形势比预想的复杂——金国骑兵已经接管了辽国原来的贸易线。回去的日子要再晚十天到半月。布庄的事按咱们计划的做——"
他在写信的时候,有流星划过北境的天穹。光芒极亮,把荒原照得如同白昼。
他将信塞进驿马的信囊,看着驿卒打马向南。
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北方。
明天,他就要进入榷场。
进入那座横亘在两个文明之间、不属于任何一方的无人地带。
这里没有法律,没有规矩。
只有一把秤——称的是你的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