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风沙渐歇,落霞谷的血色硝烟缓缓散尽。
大战落幕之后的边关大营,褪去了连日的隐忍压抑,却无半分骄奢松弛。士卒各司其职,清殓战场尸骸、规整军械物资、安置被俘敌兵,一举一动井然有序。经历此战,全军上下对陆峥五人的布局谋略彻底心悦诚服,军心凝聚如铁,再无半分浮躁涣散。
温慎三人彻底放下了朝堂文臣的傲慢身段,不再执着于抠查台账、挑拣疏漏。连日驻守边关,他们亲眼见证五人恪守规制、不越权责,更亲眼目睹那场以静制动、一击绝杀的旷世战局。纸上规矩终究抵不过沙场实绩,心底所有猜忌、偏见与制衡之心,已然消散大半。
督查依旧在继续,却早已没了针锋相对的制衡意味,只剩秉公履职的安分守己。
两日后,一封烫金捷报快马出边关,穿越千里山河,日夜兼程,直奔京城皇城。
捷报文书字字铿锵,详述落霞谷一战全貌:以极小伤亡,全歼两万四国联军残兵,彻底肃清西南边境数年边患,南疆百里疆土自此安稳无虞。
边关万民欢腾,士卒振奋,人人皆以为此等旷世奇功,必将换来朝堂重赏、朝野称颂。陆峥五人屡建奇功,屡次挽衡国于危局,理应彻底打消帝王猜忌,粉碎朝堂非议,稳稳坐稳戍边重臣之位。
可无人知晓,千里之外的京城朝堂,一场针对这场大胜的暗流算计,早已提前铺开。
京城正值初夏,皇城梧桐繁茂、殿宇巍峨,一派盛世平和之景。可金銮殿内的气氛,却远比血战沙场更加阴诡寒凉。
太傅端坐朝臣前列,手持提前拟好的密折,神色沉稳、目光幽深。早在边关大战落幕之初,他便已收到暗线传报,知晓落霞谷一战完胜、联军尽灭的结局。
旁人见的是战功赫赫、边疆安定,他见的是武将权重、声望滔天。
陆峥五人扎根边关、连战连胜,军心尽附、万民称颂,短短数月便从无名新锐跃升为戍边柱石。若是任由其持续壮大,日后必将无人可制,彻底撼动世家朝堂的根基。此战大胜,看似是国之大幸,实则是世家权柄的最大隐患。
军功愈盛,皇权愈忌;军心愈聚,世家愈危。
未等正式捷报公示朝堂,太傅已然串联一众世家老臣,连夜斟酌说辞、敲定论调,布下了一场翻云覆雨的朝堂构陷之局。
正午朝会,传礼官高声唱喏,边关捷报正式公示金銮大殿。
满朝文武哗然震动,多数中立官员面露喜色,纷纷躬身称颂,赞叹边关将士骁勇善战,贺衡国边疆得安、社稷得稳。民间早已传遍边关大胜的消息,百姓奔走相庆、举国欢腾,朝野上下本该一片称颂祥和。
可欢呼声未落,太傅已然缓步出列,手持玉笏、躬身叩首,声线老成持重,字字句句皆藏诛心之论。
“陛下,边关大捷,固然是社稷之幸、万民之福。然老臣细观此战始末,细察边军行事,心中有忧,不敢不言。”
一语落地,大殿欢呼骤然停歇,满朝文武瞬间噤声,气氛骤沉。
所有人都清楚,太傅此番开口,绝非称颂战功,而是又要开启新一轮的朝堂制衡、构陷打压。
衡帝端坐龙椅,眸光沉沉,淡淡开口:“太傅但说无妨。”
太傅抬眸,语气公允恳切,句句看似为国忧心,实则字字诛心:“陆峥诸将此战虽胜,却行险道、越规制,有三大隐患,暗藏祸根,不可不察。”
“其一,圣命派驻文臣协理军务,本为规整边防、收敛私权、稳固中枢。可诸将刻意隐忍、闭门不战,借规制束缚为由蒙蔽朝堂,暗中私练暗骑、布设私阵,擅自调度兵马、独行杀伐,规避文臣督查,隐匿军机动向,是为欺瞒中枢、暗藏私兵。”
“其二,边关战事虽捷,却杀伐过烈、擅专独断。两万残兵虽为敌寇,但其中不乏裹挟平民、降卒幼兵,诸将不请圣命、不待朝议,自行决断、尽数围剿,杀心过重、独断专行,无半分尊上敬上之心。”
“其三,接连大胜之后,边军只知将帅、不识朝堂。诸将刻意造势笼络军心,士卒唯其马首是瞻,军纪政令尽出将帅,中枢规制形同虚设。长此以往,边军成将帅私军,疆土成将帅私地,君权旁落、隐患无穷。”
三段言论,条条避开战功、直指心性,无一条实锤罪名,却句句戳中帝王最忌惮的痛点。
他绝口不提以弱胜强、安定边疆的赫赫功绩,绝口不提五人挽大厦于将倾的护国之功,只将隐忍诱敌、精准布局的兵家谋略,曲解为欺君瞒上、私蓄兵力;将临机决断、一战定局的将帅魄力,抹黑为独断专行、藐视皇权。
功可后论,罪可先定。这便是世家文臣最擅长的诛心权谋。
话音落下,一众世家朝臣纷纷出列附和,齐声附议,层层佐证太傅所言。
“太傅所言极是!边将屡胜渐骄,已然渐生跋扈之心!”
“私调暗骑、隐匿军机,规避朝堂督查,此风绝不可长!”
“边军军心私附、将帅专断,若不及时遏制,日后必成大患!”
一时间,朝堂非议四起、论调统一,所有人都开始细数五人“隐患”,无人再提半分战功。方才的称颂庆贺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猜忌、层层非议。
中立老臣面色凝重,有心劝谏,却无从开口。太傅此番言论句句扣着皇权制衡、朝堂规制,站位极高、冠冕堂皇,看似全然为公、为国固本,实则私心作祟、刻意打压,让人无从辩驳。
金銮大殿之内,风向彻底逆转。
龙椅之上,衡帝指尖再次缓缓摩挲御案,眼底天光晦暗、心绪难辨。
他心知五人护国有功、此战不易,可太傅所言的隐患,句句属实、字字切弊。私兵、专断、军心私附,每一个词,都是帝王心底最深的忌讳。
军功越盛,权柄越重;权柄越重,猜忌越深。
朝堂喧嚣不休,衡帝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抬眼,落下圣断,一语定乾坤:
“边关大捷,功在社稷,全军例行封赏不变。”
“然,边将行事过专、军务隐匿、渐生骄态,确有规制疏漏。即刻传旨,召陆峥五人即刻回京述职,面圣奏报此战详情,厘清军务权责。”
一道圣旨,半赏半压、半恩半威。
看似是论功述职、嘉奖问询,实则是召将入京、收回权柄、直面朝堂风波。
世家众人眼底瞬间掠过一抹隐晦喜色,心中尽数了然。陛下已然动心猜忌,此番入京,便是五人风雨的开端。只要人离边关、兵离将帅,世家便有无数手段,拆分兵权、瓦解势力、彻底打压这股新锐武将力量。
千里边关,尚沉浸在大胜安稳的平和之中。
陆峥立身高台,远眺万里晴空,似是早已预判到京城风波将至。风沙拂动衣袍,他神色淡然,眼底却藏着通透的笃定。
沙场血战落幕,真正的朝堂棋局,才刚刚正式开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