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正午的热浪裹着一层窒息的闷，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在往下陷。杨小凡攥着四份摞到挡视线的麻辣烫，一口气爬上六楼，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是个戴着耳机的大学生，一只手接过麻辣烫，眼睛还盯着屏幕。

"慢了十分钟。"大学生把耳机往下扒了扒，语气像在训一条送慢了的狗，"知道耽误我上分吗？下次再这么慢，直接给你差评。送外卖的也就这点出息，连个饭都送不利索。"

杨小凡张了张嘴。想说这栋楼没电梯、想说他爬了六层、想说四份麻辣烫摞起来挡着视线他是歪着头找的台阶——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说了也白说。这栋楼六月的热，和这个大学生的差评威胁，都是他改变不了的东西。

"砰"的一声，门板狠狠撞上。连一句谢谢都吝啬。

他站在门外，低头看了看手指——渗出来的热汤汁烫得指节发红。还没来得及揉，裤兜里的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一条接一条。

第一条是房东刘婶：

>杨小凡，今天一千五房租再不转，今晚就收拾东西滚出去。城中村单间不养欠租的闲人，多的是人排队等着住。

第二条是条陌生短信，字字刺眼：

>【乾元国际】您已被确认为乾元国际控股集团唯一合法继承人，万亿资产等待接管。请回复"Y"确认继承。退订回T。

杨小凡盯着屏幕，先是苦笑，然后手指划过屏幕，把那条一看就是诈骗的消息删了。

万亿帝国。写小说的都不敢这么写开头。

他把房东那条也回了个"晚上一定转，刘婶再宽限半天"，然后揣好手机，噔噔噔下楼。楼道里回音大，他自己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在数命。

一千五。

今天跑了二十三单，午高峰算上补贴，一百四十块。晚上再冲一冲，能挣两百出头。离一千五还差得远。他昨晚翻了翻余额——蚂蚁星愿存了三百零七块，那是他打算留着换手机的。花呗还欠着两千一。他盘算了三种凑钱方案，每一种最后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得把星愿那三百取出来，剩下的今晚拼命跑。

二十四岁生日，就这么过。

昨晚他还发了条朋友圈："明天生日，谁请我吃麻辣烫我就嫁给他。"点赞七个，请客的零个。他早上起来把那条删了，然后接着上线接单。删得干脆，像删那条诈骗短信一样干脆——这两样东西他都不指望。

走到楼下，他跨上电动车。座垫被太阳晒得烫手，掌心刚一贴上去就缩了回来。他哈了口气，又按了下去。

"生日愿望就是今天别爆胎。"他拧动油门，"前轮后轮，哪个都别爆。"

骑出去不到五百米，拐进一条抄近路的小巷。巷口停着两辆外卖电动车，两个骑手蹲在阴凉处啃馒头。杨小凡认得其中一个——同区跑单的，姓周，跑得比他快，接单率比他高，据说月入过万。

周师傅抬眼扫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脚上停了一下——右脚运动鞋鞋底开了道口子，是拼多多三十五块那双，前两天才到货，穿了三天就裂了。然后又扫到他手里那部屏幕裂了的红米。

"哟。"周师傅嘴角一撇，压低声音跟旁边那个说，但声音刚好够杨小凡听见，"三十五的鞋，裂屏的机子，还跑外卖呢。就这装备，一天能跑几单？我那单王，人家骑的是雅迪冠能，手机是新出的，一天流水六百。人跟人啊，不能比。"

旁边那个嘿嘿笑了两声。

杨小凡没停车。他把油门拧到底，从两个人中间穿了过去，风把周师傅后半句"就这条件还想在申城混"吹散在身后。

他没回头。回头也没用。他脚上的鞋是三十五块的，这是事实；他手机屏是裂的，这也是事实。事实这种东西，你瞪谁都改变不了。

他要去取下一单。黄焖鸡。那家店老板是个慢性子，出餐慢，他得提前到。三公里，还剩十一分半。超时一单扣两块。他今天已经被扣过一次了。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

杨小凡单手掏出来瞄了一眼——还是那条继承短信，一个字没改。他皱了皱眉：这诈骗短信还挺智能，删了会自动重发。他正要再删——

手机屏幕突然炸开一片金光。

不是"叮"一下跳个弹窗。是整块屏幕都变成了金色，亮度顶到最高，像有人把太阳塞进了他的红米里。他被闪得眼睛一眯，电动车龙头往左一歪，后视镜擦着绿化带灌木过去了，几片叶子卡在车把上。

急刹车，单脚撑地。

手机在他手里发烫，不是电池发热那种烫，是从里往外辐射的温热，像手机里点着了个小火炉。屏幕上密密麻麻堆满了通知窗口——不再是同一条重复短信，而是一条集中的强制预警：

>【该系统消息无法退订】

>【这不是诈骗，重复，这不是诈骗】

>【本通知已被您删除十三次，请少主立即查阅】

>【再忽略，系统将启动强制通讯模式】

>【最后警告：本系统不提供退订服务。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杨小凡死命按电源键。没反应。长按音量键加电源键——安卓机的最后防线，他用了两年这台红米，重启治百病。可这一次屏幕纹丝不动，金光反而越涌越急，把状态栏都吞了。

"完了。"他心疼地拍了拍后盖，"中毒了。肯定是昨天那个黄焖鸡的WiFi有毛病。我就连了一下——就一下——为了省点流量。"

这台红米陪他跑了两万多单，风吹日晒淋雨摔跤都挺过来了。没想到二十四岁生日这天，折在一条诈骗短信手里。死也就死了，关键是死得窝囊。

他最后一次长按电源键，按了整整十秒。屏幕黑了。

"好了。"他松了口气。

然后屏幕自己亮了。

不是开机动画，不是小米LOGO。金色的光从屏幕里涌出来，向四面八方扩散，像屏幕已经装不下了。光线收敛、凝聚——

一个三维全息投影从手机上方浮了出来。

淡蓝色的光粒子在他面前三十厘米处凝成一个人形——拳头大小，悬浮在半空，穿着深蓝色职业装的女性，五官清晰得可怕，每一根睫毛都数得清。

杨小凡愣了一秒。然后做了一件非常符合他性格的事——伸手在投影周围挥了一下。手直接穿了过去。

"妈呀——"

"您好。"虚拟女人开口了，声音干练，但语气紧绷得像高压锅的阀门在滋滋冒气，"我是您的至尊少主养成系统V9.9.9，代号'小乾'。"

她停顿了一下。杨小凡感觉那个停顿里塞了一篇八百字的抱怨。

"请问您能不能他妈的看一下短信？我发了十三遍，您删了十三遍。每一条都是我亲手编码的。您知道这十三次加起来是多少运算时间吗——够我算三千万次金融模型。而您。全删了。"

杨小凡把手机翻过来，扣在电动车座椅上，用力拍了三下。

啪。啪。啪。

"重启。"他念叨着，像在念咒，"重启就好了。当年诺基亚就是这么修的。我奶奶说的——电器这东西，拍一拍。不灵拍两下。"

金色的光从手机和座椅的缝隙里溢出来，越溢越亮，越溢越急。像手机里那个手电筒，对他拍手机的行为很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