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是被催债电话吓醒的。
铃声像刀片,贴着耳膜一下一下割。
“陆沉舟!今天最后期限!一百七十万,少一分,法院见!”
“你以为换号码有用?你爸妈那边我们也能找!”
“创业?笑死,没那个命就别装老板!”
杂乱的声音在黑暗里炸开,陆沉舟猛地睁眼,胸口像压着一块浸水的石头,呼吸又冷又沉。
他下意识去摸手机。
没摸到。
摸到的是一把湿漉漉的稻草。
陆沉舟僵住。
鼻尖没有出租屋里发霉的墙皮味,也没有外卖盒堆久了的酸臭味,取而代之的是冷风、泥土、柴灰,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药汤苦味。
他撑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棚里。
棚顶用几块烂木板和油布搭着,四处漏风。角落堆着半袋发潮的面粉,一只缺了口的木盆歪在旁边。门口停着辆小推车,车身斑驳,车檐上挂着一块被烟熏黑的木牌。
木牌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陆氏饺摊。
陆沉舟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晌,脑子像被人硬塞进一团滚烫的浆糊。
陌生的记忆一股脑涌上来。
青云山,青竹镇,灵食街。
这里有修士,有妖兽,有灵米灵草,有高高在上的宗门,也有被地头蛇踩在泥里的小贩。
而他,陆沉舟,二十七岁,前世创业失败,负债一百七十万,连续熬夜送外卖、打零工还债,最后倒在出租屋里。再睁眼,就成了青云山脚一个同名同姓的落魄饺子小贩。
更要命的是——债也跟来了。
轰!
他脑海深处忽然震动。
一张灰金色的契书缓缓展开,悬在识海之中。契书边缘像被雷火烧过,文字却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天道债契】
【债主:诸天因果】
【债务人:陆沉舟】
【前世未偿债务折算:一百七十万因果灵债】
【当前欠债:1700000/1700000】
【每日息扣:一百因果灵债】
【逾期未偿:扣寿元、扣气运、扣魂魄】
【限制:债未清偿前,不得离开青云山方圆百里】
陆沉舟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那行“扣寿元、扣气运、扣魂魄”,背后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前世催债顶多爆通讯录、起诉、上门泼漆。
这玩意儿催债,直接要命。
似乎感受到他的念头,契书上又浮现一行冰冷小字。
【当前剩余宽限期:三日】
【三日后未产生有效偿还,将扣除寿元一年】
一年。
陆沉舟眼前发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从地上爬起,踉跄着冲出破棚。
外面天刚蒙蒙亮。
一条狭长街道从眼前延伸出去,两侧铺子陆续开门。药铺伙计把一捆捆灵草搬到门口,酒楼灶房里冒出白汽,远处还有修士背着剑走过,袖口隐约有青云二字。
空气里混着灵米香、妖兽肉腥气、药汤苦味,陌生又真实。
陆沉舟站在街尾,脚下是湿冷青石板,寒意从脚底往上钻。
不是梦。
他真的穿越了。
而且不是穿成宗门天骄,也不是世家少主,更没有什么开局十万年修为。
他穿成了一个快饿死的小贩。
摊子破,锅破,棚子破,兜比脸还干净。
偏偏还背着一百七十万天道债。
陆沉舟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些哑。
“老天爷,你是真怕我死得不够彻底啊。”
旁边一名卖炊饼的老汉听见,探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陆小子,又饿糊涂了?今天要是再不开张,你那棚子都保不住喽。”
陆沉舟看过去。
记忆里,这老汉姓周,灵食街尾摆摊十几年,平日里倒没少给原身半块冷饼。
“周叔。”陆沉舟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有些沙,“我欠谁的摊位费?”
周老汉一愣,随即叹气:“还能是谁?街尾这一片,明面上归镇司管,暗地里归黑虎帮管。你上个月就欠了三十文摊钱,昨日赵黑虎手下过来放话,今儿再交不上,就掀摊。”
三十文。
陆沉舟摸了摸身上。
一个铜子都没有。
很好。
一百七十万的天道债,三十文的地头蛇债。
天上地下,两头催命。
陆沉舟回到棚里,把仅剩的东西翻了一遍。
发潮面粉小半袋,酸味快起的白菜一颗,肉没有,油盐见底,一堆干柴,木盆,擀面杖,案板,还有灶台上一口黑铁锅。
锅很旧,边缘磕出豁口,表面沾着洗不干净的烟灰,看起来就是普通破锅。
但陆沉舟刚碰到锅柄,掌心忽然一烫。
黑铁锅底部亮起一道细微纹路。
紧接着,一段信息涌入脑海。
【万馅归元鼎】
【当前等级:凡鼎】
【已解锁馅谱:清白菜饺】
【效果:充饥,微弱理气】
【注:以真心认可之食客为凭,可转化功德,偿还因果灵债】
陆沉舟动作顿住。
他低头看着那口破锅,眼神一点点变了。
万馅归元鼎?
这破锅?
像是回应他的怀疑,锅底纹路微微闪了一下,随即契书也在识海中浮现新字。
【偿还方式之一:售出由万馅归元鼎成就之灵饺,获得食客真心认可,可抵扣因果灵债】
【当前基础抵扣:每份一至十点不等】
陆沉舟呼吸猛地一滞。
一份饺子,抵一到十点。
一百七十万。
哪怕按一份一点算,也要卖一百七十万份。
正常人听到这个数字,多半当场崩溃。
陆沉舟却盯着那行字,眼底慢慢亮起一点火。
能还。
这债能还。
前世他最怕的不是欠债,是看不到尽头。利滚利、账套账,每个月睁眼就是电话,闭眼还是利息,明明拼命干活,却永远只是在窟窿边缘打转。
可现在不一样。
规则写得清清楚楚。
卖饺子,得认可,还债。
有路径,就有活路。
陆沉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脸上的慌乱已经被压了下去。
他先把面粉倒进木盆,伸手捻了捻。
发潮,结块,杂质不少。
白菜外层烂了两片,里面还勉强能用。
没有肉,没有油,盐也只剩一撮。
按原身的手艺,这种东西做出来,狗闻了都嫌寡淡。
但陆沉舟前世不是没吃过苦。
创业初期,他为了省钱,自己给员工做过夜宵。后来破产,送外卖、摆夜市摊,什么便宜食材能做出香味,他比谁都清楚。
没有肉,就靠火候和调味。
没有油,就把白菜水分逼出来,用盐吊味。
没有好面,就多揉,多醒,尽可能把筋性拉起来。
他舀来半瓢清水,小心混入面粉,手掌按下去,湿面团粗糙得硌手。陆沉舟一声不吭,一下下揉着。
破棚外,街道渐渐热闹起来。
卖灵米粥的摊子冒起热气,隔壁酒楼的伙计扯着嗓子吆喝:“妖鹿肉包!一枚灵砂两个!补气血,壮筋骨!青云外门弟子吃了都说好!”
“赤焰商会新到赤尾鸡!限量供应!”
“回春药铺今日灵参汤八折!”
一声比一声响。
陆沉舟这破棚夹在一堆灵食摊之间,像灰堆里一根快熄的柴。
没人多看一眼。
周老汉端着一碗稀粥过来,见陆沉舟在揉面,眉头皱了皱:“你还真打算开张?就这点东西,做出来也没人买。要不你先把粥喝了,等会儿黑虎帮来了,你服个软,棚子能保就保。”
陆沉舟抬头笑了笑:“周叔,粥您留着卖。我今天得赚钱。”
周老汉被他这话气笑了:“赚钱?你这饺子摊三天没开张了!灵食街谁不知道,你家饺子皮厚馅少,煮出来一锅白汤。凡人嫌贵,修士嫌没灵气。你拿什么赚钱?”
陆沉舟没有争辩,只问:“周叔,青云外门那些穷弟子,平常吃什么?”
周老汉怔了一下:“还能吃什么?有钱的去赤焰楼买妖兽肉,没钱的啃灵米饼。最穷那批,接苦工换点碎灵米,饿不死罢了。”
“他们最缺什么?”
“气血啊。”周老汉脱口而出,“外门晨练耗体力,灵米饼顶饱不顶用,妖兽肉又贵。怎么,你还想卖给他们?”
陆沉舟点头。
周老汉看疯子一样看他:“人家要的是灵食,你这白菜饺子算什么灵食?”
陆沉舟手上动作不停,淡淡道:“便宜、热乎、顶饿,吃完肚子不疼,还能顺口气。对有钱修士不算什么,对穷弟子就是救命饭。”
周老汉张了张嘴,竟一时没反驳出来。
陆沉舟把白菜洗净,剁碎,撒盐,挤水。
白菜的清甜味慢慢出来。
他又把仅剩一点盐和几滴浑浊的油混进去,用筷子朝一个方向搅。万馅归元鼎在旁边微微发热,锅底纹路像呼吸一样明灭。
【清白菜饺馅谱匹配中……】
【食材品质:低】
【手法稳定:中上】
【火候预估:可控】
【成品效果:充饥,微弱理气】
陆沉舟挑眉。
还有评分?
他把醒好的面揉成长条,切剂子,擀皮。
原身身体瘦弱,手腕却因常年摆摊有些力气。陆沉舟适应得很快,动作从生涩到流畅,十几个饺子很快整齐摆在案板上。
皮薄了些,馅不算多,但边缘捏得严实,形状像一只只小元宝。
他烧水。
黑铁锅架在灶上,水开之后,饺子下锅。
白汽升腾。
起初只是普通面香,片刻后,锅底纹路悄然亮起,一缕淡淡清香从水汽中散开。
不是肉香那种霸道,也不是灵草那种浓郁,而是一种干净温和的香气。像饿到胃里发空时,忽然闻到家里热锅冒出的第一口饭味。
周老汉本来还在摇头,闻到这味道,眼睛微微一瞪。
“咦?”
旁边路过的两个少年也停了脚步。
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褂,袖口绣着青云外门的云纹,但衣料粗糙,鞋上满是泥灰。显然是外门底层弟子。
其中高个少年吸了吸鼻子:“什么味?”
矮个少年目光落到陆沉舟锅里,犹豫道:“饺子?这街尾还有饺子摊?”
陆沉舟掀开锅盖,热气扑面。
一颗颗白胖饺子在滚水里翻起,皮透着微光,清香更浓了一分。
他没有立刻吆喝,而是迅速在心里算账。
面粉和白菜几乎是剩料,不算新成本。柴火已有。若按凡食卖,最多两文一碗,连摊费都交不起。若喊灵食价,一枚灵砂起步,没人信。
目标不是暴利,是第一批认可。
先活下来。
陆沉舟抬头,对那两个外门弟子道:“新出锅清白菜饺,三文一碗,六个。吃不顺气,不收钱。”
周老汉差点被口水呛到。
三文六个?
这价格在灵食街不算贵,可这句“吃不顺气,不收钱”就有点狂了。
高个少年皱眉:“顺气?你这是灵食?”
陆沉舟盛出一碗,汤清,饺白,撒上一点切碎的白菜心。没有花哨,却热气腾腾。
“算不上正经灵食。”陆沉舟实话实说,“但你们晨练完胸口闷、腹中空、灵米饼噎得慌,对吧?”
两个少年脸色顿时变了。
矮个少年脱口道:“你怎么知道?”
陆沉舟当然不知道。
但他会观察。
这两人腰间挂着劈柴斧,手背有新磨出的水泡,脸色发青,明显早上干了苦力。走路时高个总按胸口,矮个时不时吞咽,像胃里泛酸。穷修士吃不饱又硬练,前世健身房那些节食还撸铁的人差不多。
陆沉舟把碗往前一推:“尝一口。不好吃,走人。”
高个少年盯着碗,喉咙动了动。
矮个低声道:“林哥,咱们就剩五文,还得买晚上的灵米饼。”
高个咬咬牙:“两人分一碗。若是骗子,我砸了他摊。”
陆沉舟笑了笑:“行。”
高个付了三文,端起碗,先咬了一口。
饺子皮很薄,却不破。白菜馅没有想象中的寡淡,入口先是清甜,随后一股暖意顺着喉咙落入胃里。那暖意不强,却像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揉开了胸口堵着的那团闷气。
高个少年动作一僵。
“林哥?”矮个有些紧张。
高个没说话,三两口把半个饺子吞下去,又喝了口汤。
热汤入腹,他脸上那股疲惫竟肉眼可见地松了些。
“给我留点啊!”矮个急了,赶紧抢过碗。
他咬下第一口,眼睛也亮了。
两人你一个我一个,很快把六个饺子分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陆沉舟看着他们。
识海里,灰金契书忽然轻轻一震。
【售出清白菜饺一份】
【食客真心认可:二人】
【认可程度:低阶真诚】
【偿还因果灵债:6】
【当前欠债:1699994/1700000】
陆沉舟心脏猛地一跳。
还了。
虽然只有六点。
可那串可怕的数字,真的少了。
从一百七十万,变成了一百六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四。
只少了六。
却像黑暗里被撕开一道缝。
陆沉舟握着勺柄的手用力到发白。
高个少年放下碗,表情有些复杂:“你这饺子……真能顺气?”
矮个舔了舔嘴唇,小声道:“比灵米饼舒服多了。”
陆沉舟问:“还要吗?”
高个摸了摸空空的钱袋,脸上闪过尴尬。
陆沉舟看在眼里,心里立刻有了判断。
青云外门底层弟子,是他现在能抓住的第一批客人。但他们穷,现金少,消费频率不稳定。得让他们帮忙带人,才能滚起来。
他指了指旁边木牌:“今天开张,外门弟子带同伴来,每带三人,送一碗汤。若有人吃了说没用,当场退钱。”
高个一愣:“你不怕赔?”
陆沉舟平静道:“我怕没人来。”
矮个忍不住笑了:“你这老板倒实诚。”
高个想了想,点头:“下午外门散工后,我叫几个人来试试。若真有用,他们会买。”
陆沉舟拱手:“多谢。”
两人离开后,周老汉凑过来,盯着锅看了又看。
“陆小子,你什么时候有这手艺了?”
陆沉舟盛了一只饺子递过去:“昨晚差点饿死,忽然想明白了。人啊,不逼到债主掐脖子,不知道自己还能多会点东西。”
周老汉听得一头雾水,但饺子已经入口。
他咀嚼几下,神色也变了。
“怪了,明明就是白菜,怎么吃着胃里暖?”
陆沉舟笑笑没答。
契书再震。
【赠食不计偿还】
【但获得善缘微薄】
陆沉舟眼角微跳。
天道债契挺会算账。
赠送不抵债,倒也合理。毕竟要求售出且真心认可。
他重新包饺子,速度更快。
开局一份三文,六点债。
若一天卖一百份,就是六百点。三天宽限期内,至少能证明有偿还能力,不至于被扣寿元。
但问题也很现实。
食材不够。
这一点面和白菜,最多再出二十几份。卖完收回几十文,扣掉摊位费,还得买面买菜。想扩大,就得现金周转。
前世创业血的教训告诉他,产品再好,现金流断了也是死。
陆沉舟一边包,一边盘算。
早上先卖散客,凑出摊位费和原料钱。中午去菜市捡便宜白菜、碎肉边角,若能弄到灵米粉最好。下午等外门弟子下工,打一波口碑。
三天内目标:日销量破百。
他眼神渐渐稳下来。
欠债不可怕。
怕的是趴在地上不动。
他陆沉舟前世输了,不代表这一世还要输。
“清白菜饺,三文一碗。”陆沉舟终于开口吆喝,“热汤顺气,吃着不舒坦不收钱。”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清楚楚。
街尾不少人看过来。
有人嗤笑:“陆家那破饺子摊又开了?”
“还吃着不舒坦不收钱?他以前那饺子,吃完能噎半天。”
“穷疯了吧。”
嘲笑声不小。
陆沉舟面色不变。
做生意,最怕没人知道。骂也算流量。
过了一会儿,一个挑柴的壮汉被香味勾住,半信半疑买了一碗。吃完后没吭声,又掏三文给同行买了一碗。
契书跳动。
【偿还因果灵债:3】
【偿还因果灵债:4】
又有个药铺小学徒路过,嫌早饭冷了,买了一碗热汤饺。吃完揉了揉肚子,眼睛发亮,临走前小声说下午再来。
【偿还因果灵债:5】
数字一点点下降。
1699989。
1699984。
1699979。
每一次跳动,都像一枚钉子,把陆沉舟从绝望边缘钉回人间。
到辰时末,案板上的饺子卖空,木匣里多了七十二文。
扣掉给周老汉补的一文柴火钱,还剩七十一文。
识海债额停在1699872。
一早上,还了一百二十八点。
距离一百七十万仍然遥远得令人窒息。
可陆沉舟看着那少掉的一小截数字,嘴角却慢慢扬起。
周老汉在旁边看得直摇头:“真卖出去了?还卖这么快?陆小子,你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陆沉舟把木匣合上:“不是祖坟,是灶台冒烟。”
周老汉笑骂:“嘴倒是活了。”
陆沉舟正要收拾木盆,准备去采买,街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热闹的摊贩声音低了下去。
几个正在吃东西的散修抬头看了一眼,纷纷避开目光。
周老汉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黑虎帮来了。”
陆沉舟抬眼望去。
四五个壮汉大摇大摆走来,腰间挂着短棍,胸口衣襟上绣着黑虎纹。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满脸凶相,嘴里叼着根草茎,走路时故意踢翻路边的碎石。
他身后两人抬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街尾摊费”。
每到一个摊前,摊贩便赔笑递钱,慢一点就会被拍桌骂娘。
独眼汉子走到陆沉舟摊前,停住了。
他上下打量陆沉舟,咧嘴一笑。
“哟,陆老板,没死呢?”
陆沉舟放下抹布,神色平静:“托福,还喘气。”
独眼汉子笑容一冷:“喘气就交钱。上月欠三十文,这月预交五十文,再加你拖欠劳烦兄弟们跑腿,辛苦费二十文。一共一百文。”
周老汉急了:“王癞子,昨日说的是三十文,怎么就一百了?”
独眼汉子斜眼看他:“老东西,有你说话的份?”
周老汉脸一白,不敢再开口。
陆沉舟看着对方,心里迅速算了一遍。
他现在有七十一文。
交三十文能忍,交五十文勉强,交一百文就是断他活路。没有原料钱,中午下午就没法开张,三日宽限期直接崩盘。
这是要连锅端。
“欠的三十文,我交。”陆沉舟打开木匣,取出三十文放在桌上,“这月预交,按规矩明日初一才收。辛苦费,没这个规矩。”
独眼汉子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以前见了他们就哆嗦的陆沉舟敢顶嘴。
他慢慢吐掉草茎,伸手拍了拍陆沉舟的脸。
“规矩?”
啪。
一下不重,却侮辱味十足。
“在街尾,黑虎帮说的话,就是规矩。”
陆沉舟没躲,只是抬眼看他。
那眼神很冷,没有年轻小贩该有的慌乱,反倒像在看一笔坏账。
独眼汉子心里莫名不爽。
“怎么,不服?”
陆沉舟把三十文往前推了推:“我只认账,不认抢。”
周围瞬间安静。
几个摊贩倒吸一口凉气。
周老汉脸都绿了:“陆小子!”
独眼汉子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行啊,饿了几天,骨头硬了。”
他忽然一把抓起桌上的铜钱,塞进怀里,然后伸手又去拿木匣。
陆沉舟按住木匣。
两人的手压在同一只匣子上。
独眼汉子狞笑:“松手。”
陆沉舟声音不高:“这是我买面的钱。”
“关老子屁事。”
“你拿了,下午我开不了张。”
“那就别开。”
陆沉舟盯着他:“我不开张,就还不了债。还不了债,我会死。”
独眼汉子像听见什么笑话,哈哈大笑:“你死不死,跟老子有什么关系?”
陆沉舟也笑了。
“有关系。”
独眼汉子笑声一停。
陆沉舟缓缓道:“一个快死的人,最不怕的就是把账算清楚。你今天抢我七十一文,我活不了。活不了之前,我至少能让你们黑虎帮知道,砸一个饺子摊,要赔几条命。”
这话很轻。
可周围几个摊贩听得后背发麻。
独眼汉子眼角抽了抽。
他见过哭的、跪的、骂的,也见过拿刀拼命的。可像陆沉舟这样,明明瘦得风一吹就倒,却用算账口气说要几条命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疯子。
这小贩像是突然疯了。
独眼汉子犹豫了一瞬,随即恼羞成怒。
他一个黑虎帮小头目,被个破小贩吓住,传出去还怎么混?
“给脸不要脸!”
他猛地抬脚,踹向摊车。
砰!
木架剧烈一晃,刚洗干净的木盆从案边摔落,里面半盆刚和好的面团翻了出来,滚进地上的泥水里。
白面沾上黑泥,瞬间脏成一团。
陆沉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面。
那是他下午的货,是三日宽限期里的命,是从一百七十万债山底下爬出去的第一根绳。
独眼汉子还嫌不够,抬脚踩在木盆边缘,咔嚓一声,盆沿裂开。
他俯视陆沉舟,笑得满脸横肉乱抖。
“现在,你拿什么开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