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方向传来的急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却并未打乱江玉燕的节奏。她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慌乱的太监，目光始终锁定在萧墨渊和周尚书身上，仿佛刚才那句“太后突发急症”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杂音。

周尚书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滴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那些账册上的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把利刃，剜着他的心肉。一百二十万两，这是足以让周家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巨款。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说这是伪造，想要说这是陷害，但在江玉燕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注视下，所有的语言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绝望的呜咽。

萧墨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他知道，今日之局，已不可挽回。周家的贪腐证据确凿，再多的辩驳也只是垂死挣扎。他迅速权衡利弊，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弃车保帅。

“陛下，”萧墨渊突然开口，声音虽有些干涩，但依旧保持着丞相的威严，“臣虽不知周尚书为何做出此等悖逆之事，但既然证据确凿，臣恳请陛下严惩不贷，以正国法！周氏一族，辜负皇恩，罪无可恕，臣愿大义灭亲，绝不姑息！”

这番话一出，大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众人没想到，作为周家盟友的萧墨渊，竟然如此果断地切割。

江玉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中却无半分笑意。“萧丞相倒是深明大义。不过，朕记得，这行宫修建期间，萧丞相也曾多次视察工地，并对工程款项签字核准。不知丞相对此，作何解释？”

萧墨渊心头一紧，背脊瞬间渗出冷汗。他没想到江玉燕会在此时反咬一口。但他毕竟老谋深算，立刻拱手道：“臣当时只负责监督工程进度，财务明细皆由工部和内务府核对，臣未曾细查每一笔账目，实乃失职。臣愿领罚，但绝无私吞国库之心。”

“失职？”江玉燕轻笑一声，并未继续追问，而是话锋一转，“好一个失职。既然丞相承认监管不力，那便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一月。至于周尚书……”

她目光转向瘫软在地的周尚书，声音骤然变冷：“革去所有官职，打入天牢，彻查其家族所有资产。凡涉及贪污受贿者，无论亲疏，一律依法处置，绝不宽贷！”

“陛下圣明！”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寒门官员代表、兵部尚书赵珩率先出列，高声喝道。他看向江玉燕的眼神中，多了几分真正的敬佩。此前，他对女帝执政尚存疑虑，担心女子心性柔弱，难当大任。但今日一见，江玉燕雷厉风行、铁腕反腐的手段，让他看到了中兴大周的希望。

随着赵珩的带头，原本那些摇摆不定、甚至暗中同情太后的中立派官员，也纷纷低下头，陆续出列表态。

“臣附议！”“臣附议！”“陛下英明，严惩贪腐，乃社稷之福！”

声音从零星几点，逐渐汇聚成洪流，在大殿内回荡。那些曾经高举礼教大旗、反对女帝的老儒生们，此刻一个个面红耳赤，低着头不敢言语。他们引以为傲的道德高地，在赤裸裸的贪腐证据面前，显得如此虚伪和可笑。他们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激烈谏言，不过是被太后和萧墨渊利用的棋子，成了掩盖罪恶的遮羞布。

顾长风站在人群中，手中紧紧攥着那本账册的副本，心中五味杂陈。他抬头看向龙椅上的女子，那个曾经被他视为“牝鸡司晨”的女帝，此刻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光芒。那不是权力的傲慢，而是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与从容。他叹了口气，最终也缓缓躬身，低声道：“臣……附议。”

随着最后一位顽固派的低头，朝堂之上的风向彻底逆转。

江玉燕环视四周，看着这些或敬畏、或折服、或恐惧的面孔，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扳倒一个周家，并不能根除朝堂上的腐朽势力。萧墨渊虽然暂时受挫，但他背后的宗室网络和保守派根基依然深厚。

“诸位爱卿，”江玉燕站起身，声音清越，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今日之事，并非朕一人之胜，而是公道人心之胜。朕深知，女子称帝，违背祖制，遭人非议。但朕更知，国之根本，在于民心；民之安危，在于吏治。若朝廷上下，皆如周氏一般，挖空国库，奢靡无度，即便朕退位，大周江山又能维持几日？”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而坚定：“朕不求万古流芳，只求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百姓。从今日起，朕将成立廉政司，直属朕管辖，专门稽查各级官员贪腐渎职之行。无论皇亲国戚，还是世家大族，只要触犯律法，必严惩不贷。朕希望，能与诸位爱卿共勉，还大周一个朗朗乾坤。”

这番话，掷地有声，直击人心。尤其是对于那些长期被世家压制的寒门官员来说，无异于黑暗中的一盏明灯。他们看到了上升的希望，看到了公平的可能。

赵珩再次出列，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臣赵珩，愿为陛下先锋，整顿军纪，肃清朝野！若有违誓，天诛地灭！”

紧接着，又有数名年轻将领和官员跪下宣誓效忠。

林北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他走到江玉燕身边，低声道：“做得好。”

江玉燕微微侧头，对他露出一抹极淡的微笑。那笑容中，有着只有两人能懂的默契与温情。

然而，就在一片颂扬声中，萧墨渊低着头，袖中的双手紧紧握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感受着周围投来的异样目光，心中那股不甘与怨恨如同野草般疯长。他输了这一局，但他绝不会认输。周家倒了，还有李家、王家，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宗室元老。

他悄悄抬起头，目光阴鸷地扫过江玉燕的背影，心中默念：陛下，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这才刚刚开始。先太后的死因，才是真正能置你于死地的利剑。

此时，殿外的阳光终于穿透了厚重的云层，洒在金銮殿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但这光芒之下，阴影依旧浓重，暗流仍在涌动。江玉燕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但她已做好准备，迎接风雨。